“宋卿。”皇帝忽然打斷他，聲音輕得像羽，“去歲黃河決堤，是誰三日不眠督運賑糧？”
殿中靜了一瞬。
老臣的結滾了下：“是……是老臣。”
“前年西夏犯邊，又是誰連夜擬寫十二道調兵文書？”
宋大人的額頭滲出細汗。
龍椅上的君王終於抬起眼，目卻落在殿外一株綻開的玉蘭上。
“朕記得，宋卿的長孫去年剛添了丁吧？聽說是個七斤重的大胖小子。”
捧著茶盞的侍手抖了抖。
滿朝皆知宋家長孫年方十六，去年秋闈才中了舉人。
“陛下！”老臣的象牙笏板“啪”地砸在金磚上，裂痕蛛網般蔓延開去，“選秀之事關乎國本！若陛下執意——”
“若朕執意如何？”宋徽宗忽然笑了，他站起，玄袍袖掃過案几上攤開的奏摺，“宋卿是要學魏徵死諫，還是打算在史書上添一筆‘昏君誤國’？”他踱步到老臣面前，俯拾起那斷裂的笏板，“朕今日見了你，明日言們便說朕從善如流。
至於選秀……”他將半截象牙輕輕放回對方抖的手中，“不過是接些民間子進宮學些規矩，宋卿何必如此激？”
殿外的風忽然大了，吹得簷角鐵馬叮噹作響。
宋大人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君王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沉著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退下吧。”宋徽宗己背過去，著壁上那幅自己親筆的《瑞鶴圖》，“告訴史臺那些人，若真閒得發慌，不如去查查蔡太師上個月在汴河新置的貨棧。”他頓了頓，聲音裡忽然摻進一玩味，“畢竟……比起朕的後宮，還是朝臣的私產更關乎民生，不是麼？”
老臣退出殿門時，險些被門檻絆倒。
兩個小太監上前攙扶，卻被他狠狠甩開。
那踉蹌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像一片被秋風吹卷的枯葉。
宋徽宗仍立在畫前。
圖中二十隻白鶴姿態各異，唯有居中那隻昂首向天，喙尖一點硃砂紅得刺眼。
他出食指，輕輕抹過鶴的眼睛。
窗外的玉蘭花瓣正一片片落下，像極了選秀名冊上那些被硃筆圈過的名字。
殿龍涎香細若遊，金磚映著燭火也照不暖那襲明黃影。
後宮鶯燕的啼鳴早己聽膩了，連夢裡都只剩玉階冰冷的迴響。
他需要新鮮的花枝來滿這死寂的宮闕——這念頭像毒藤般纏肺腑，卻只能鎖在齒關後發酵。
自然，他是天子。
目之所及皆屬王土，莫說子，便是園中鶴、畫中仙，只要他頷首便能納帷帳。
可愈是如此，心頭那塊空缺便愈發出嘶嘶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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