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幾時有》同樂·入深山(1)

作者:翩若西鴻·1個月前

同樂·深山

篝火燒得正烈,火星簌簌往上飛,越升越高,直融進沈沈夜裡,再也看不見。

高思誠坐在人群中央,聽著陌生婉轉的歌謠,著一張張全然陌生的臉,一寒意卻從骨裡慢慢滲出來。不是倒春寒的料峭冷意,是孤陷險、命懸一線的慌冷。

剛從幾名黑人的追殺裡逃出來。對方持刀追了整整一個下午,穿過竹林,奔過崎嶇山道,跑過一片又一片不出名字的野林,一步不敢停歇。清楚自己跑不過他們,更打不要這群亡命之徒,可認準了一件事——只要有人煙,他們便不敢妄

果然,此刻坐在這群山野青年中間,人人腰佩短刀、手持木形結實剽悍,黑人終究不敢靠近。

可然後呢?天黑之後,天亮之後,又該往哪裡去?

高思誠著跳的篝火,暖臉上明明滅滅。忽然想起朱翊鈞,想起他只讓同朱皓赴西南,卻不肯明說任務,只淡淡一句“路上說”。那時還笑他們君臣聯手瞞,如今才徹底明白。

本就是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的人,憎分明,藏不住心事,也裝不來鎮定。小時候父親便說:“思誠啊思誠,你這張臉,比賬本還要清楚。”

若朱翊鈞一早告訴此行兇險,從出京那一刻,便會把“心事重重”四個字明明白白掛在臉上,跟蹤者一眼便能看穿端倪。

所以他讓朱皓路上說。等到緒藏不住時,恰好是兩人分頭行事之時。分開之後,臉上再什麼神,也無關要了。

高思誠輕輕笑了一下。朱翊鈞這個皇帝,別的不論,對人心的揣,是真的準。

可笑意剛落,那刺骨的冷意又捲了上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十指纖細,養尊優,這輩子除了寫字、飲茶、偶爾舞幾套花架子給朱翊鈞看,從未真正扛過事,從未護過自己。

可現在,陷在深山,四周是聽不懂的語言,後是索命的追兵,連合眼睡一覺都不敢。萬一睡了被人進來,萬一再也醒不過來……

高思誠的呼吸驟然急促。

六歲那年的記憶猛地翻湧上來。跟著母親回姥姥家,馬車行在林間山道,母親抱著,輕聲講孟子的道理,講“窮則獨善其,達則兼濟天下”。可劫匪突然衝了出來,蒙面,眼。護衛一個接一個倒下,母親將死死護在後,用擋住刀鋒,最後也倒在了泊裡。

鮮紅的,刺鼻的氣,母親最後的眼神——眼裡什麼都沒有,只有

後來援兵趕到,劫匪逃竄,活了下來,母親卻永遠留在了那條路上。十幾年追查,毫無線索,只約聽說兇手與外族人有關。可世間部族萬千,究竟是誰?為何要殺母親?一無所知。

如今又站在同樣的山道,同樣的林,同樣的險境。不同的是,當年有母親護著,如今,只剩自己。

高思誠攥雙手,不能死,絕不能死在這裡。要活著回京城,活著見父親,見姥爺姥娘,還未盡孝,還未查清母親的死因,還年輕。

忽然想起朱皓。臨別時他說“大小姐保重”,眼神落在上,言又止。他向來話、沈悶,萬事藏在心底,卻最是可靠忠誠。有他在邊時,從不知害怕為何。可現在,他不在了,只剩一人。

高思誠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告訴自己:你是渤海高氏與孟氏後人,當頂天立地,你是陛下自相伴的友人,是大明朝最不怕事的子,你不能怕。

可恐懼從不由人。它就藏在林深,像那些黑人一樣,靜靜等著落單,等著鬆懈,等著出破綻。

忽然很想哭,卻哭不出來。只是安靜坐在篝火旁,著載歌載舞的人群,著那些純粹無憂的笑臉,心底被安樂與忐忑織纏繞,矛盾得發疼。

想,他們真好。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怕,只守著一堆篝火,唱著歌,跳著舞,過著屬於自己的日子。什麼時候,也能這樣安穩?

正失神間,一陣琴聲忽然響起。不是悉的古琴竹,音清越明亮,如山澗流泉,似林間鳥鳴,乾淨得不染一塵埃。

高思誠猛地抬頭,瞬間怔住。火對面,一個男子正朝走來。

形極高,需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全貌。肩寬腰窄,步履從容,自帶一山野獨有的野氣場——不是兇狠,是這片土地主人般的篤定與自在。他穿著與眾人同款的五彩裝,腰間佩著短刀,可穿在別人上是裳,穿在他上,彷彿那些斑斕彩本就生於他骨

在他臉上跳躍,亮時,能看清他深邃的眉眼;暗時,只剩刀刻般朗的廓。

便

調

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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