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母子連
他著的眼睛,一字一句,沈穩有力,給人無盡安心:“所以,不必憂心。你且安心照料鄭穎,臨盆在即,那才是你當下最該放在心上的事。”
高思誠靜靜聽著,心頭那一縷縈繞多日的不安,一點點消散,歸於平靜。
就那樣看著他,看了許久。
朱翊鈞被看得微微不自在:“這般看著朕做什麼?”
高思誠忽然笑了,笑意溫,又帶著幾分釋然:“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你是真的長大了。”
朱翊鈞微微一怔:“何出此言?”
高思誠說:“從前的朱翊鈞,遇事第一反應便是尋我,慌了、難了、迷茫了,便會跑到我面前,手足無措地問“怎麼辦”,焦躁不安,團團轉。我於你,是依靠,是定海神針,是讓你心安的存在。
而如今,你獨自一人,遠赴山莊,聚天下英才,攏四海人心,將一切安排得周穩妥,井井有條。你反過來告訴我,不必怕,不必憂,一切盡在掌握。所以我覺得你長了。”
高思誠緩緩起:“你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人護著、陪著、哄著的焦躁年。你已然長,真正擔得起‘陛下’二字,擔得起天下蒼生。沈穩,周全,坦,可靠。讓人安心,讓人信賴,讓人願意託付。”
“謝謝你不斷誇獎我肯定我,不過現在你還是快回到鄭貴妃邊吧,我要早點休息了。”朱翊鈞說。
“好,那我便回鄭穎那邊。你也早些歇息。”行至門口,忍不住回頭再一眼。
月過窗欞,靜靜灑在他上,清輝如洗。他端坐案前,垂眸閱覽奏摺,側臉廓分明,自帶一派從容氣度。
一瞬間,往事翻湧而來。多年前,那個坐在書房裡,對著堆積如山的書卷愁眉苦臉的小小年。在窗外輕輕招手,他眼中便瞬間亮起星,溜出宮來,與一同嬉鬧,自在如風。
那時候,以為,是帶著他長大,是護著他無憂。直到此刻才真正懂得:時不語,卻見證長。他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歲月裡,默默紮,默默變強,一步步長能護佑天下、亦能護佑的參天模樣。
高思誠微微一笑,輕輕推門離去。
朱翊鈞抬眸,向那扇緩緩合上的門,心中仍迴盪著那句——“你真的長大了。”
長大了嗎?或許,是吧。從前他總以為,長大是極遙遠的事,要等歲月流逝,要等年紀漸長,要等到某一個特殊的時刻,才能一夜之間獨當一面。
而今他終於懂得:長,從不是等來的,而是一件件事熬出來的,一步步路走出來的,一顆顆心換回來的。
在聚賢莊的那一月,他與天下年同行,聽他們心聲,觀他們風骨,與他們心,與他們立志。他收攏了人心,更沈澱了自己。
孟子所言“人和”,從不是一句空古訓,而是日日夜夜的以誠相待,是點點滴滴的以心換心,是一朝一夕的志同道合,是長年累月的眾志城。
他低下頭,重新埋首於奏摺之中。
窗外,月皎潔,清輝萬里;殿,寂靜無聲,心定從容。
這份靜,不是孤寂,而是有竹的安穩;這份靜,不是冷清,而是前路有的坦。
他深知,未來之路,依舊漫長;肩上之擔,依舊沈重;要做之事,依舊千頭萬緒。
可他,再也不會畏懼,因為他已得——人和。得人心者,得天下;得同道者,行致遠。
從此,他不再是孤上路。有一群人,與他同心,與他同行,與他共赴這萬里太平,共守這人間煙火。
正月的寒風還在宮牆之外卷著碎雪,砭骨的寒意裹著殘冬的冷意,可紫城深的宮殿裡,卻蒸騰著滾燙的熱氣,連空氣都像是被焦灼點燃,悶得人口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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