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擇君記
高思誠牽著安懷毅踏府門的那一刻，院中練槍的高將軍已然收勢。
在這個大院子裡，高將軍舞的一套槍法虎虎生風，收招時氣息很穩，面上不見半分波瀾。他抬眼向兒，目在後那道陌生影上微微一頓，銳利如鷹隼。
安懷毅立在原地，脊背得筆直，似崖邊孤松。暖傾灑而下，將他廓照得分明：濃眉著深目，鼻樑高如琢，線抿溫和的弧度，笑意分寸得當。他髮間編著細小辮，墜著的金銀珠玉在日下熠熠生輝，卻靜得沒有半分聲響。
可只有安懷毅自己知道，手掌已悄然泛涼。
高將軍的目自上而下掃過他，不帶半分客氣，那眼神里有審視，有考量，更有一藏在骨裡的疏離與戒備。安懷毅不敢躲閃，卻也不敢直視，只垂著眼簾，任由那道銳利的目將自己裡裡外外打量徹。他能清晰察覺，這位霸道十足的將軍，看似平和的表象下，藏著對他這個外族來客的不接納——那是刻在門第與份裡的隔閡，絕非幾句實誠話就能消融。
他心頭微，攥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收。
良久，高將軍才淡淡頷首。
“進來吧。”
三人步堂屋落座，僕從奉上新茶。高將軍端起茶盞，視線依舊黏在安懷毅上，高思誠則是看盡了一切裝作若無其事。
“你什麼？”高將軍問道。
“安懷毅。”
“哪兒人士？”高將軍繼續問。
“西南，深山寨中。”
“以何為生？”
“剛過鄉試，老家有份薄差。”
高將軍眉峰微挑：“讀書人？”
安懷毅垂首搖頭，語氣恭謹：“鄙之人，不過識得幾字，算不得讀書人。”
高將軍忽然笑了，聲音爽朗：“你這孩子，倒是實誠。”
安懷毅亦陪著笑，笑容乾淨無害，心底卻一片冰涼。他聽得懂，將軍口中的“實誠”，是客套，是敷衍，絕非真心讚許。
“在將軍面前，不敢有半分虛言。”安懷毅說。
高將軍看著他，目看似滿意，眼底卻無半分暖意。這小子形貌周正，談吐實在，不卑不，確有幾分可取之，可偏偏是西南寨子裡的外族子弟，無家世無基，如何配得上他捧在掌心裡的兒？那點表面的欣賞，不過是看在兒的面子上，留幾分面罷了。
安懷毅將那細微的緒盡收眼底，心一點點沈下去。他騙了高思誠，喪妻之痛、世秘，皆是未說出口的負擔，本就自覺配不上，如今直面高將軍這藏在溫和下的排斥，更是生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懼意——他怕自己拼盡全力，也不過將軍心中那道坎，怕最終留不住眼前這個讓他心的子。
高將軍轉頭看向高思誠，語氣淡淡：“你眼不錯。”
高思誠先是一怔，隨即彎而笑。
心裡清明，安懷毅瞞了許多事，喪妻之說是假，世過往亦有，可此刻不願追究，至眼下不願。只因他站在面前，用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眸著，便什麼都不想計較了。
從不旁人，只自己，這一點，比誰都篤定。自便是如此，誰待好，記在心裡；誰待不善，亦不放在心上。永遠將自己置於首位，活得舒坦、痛快、理直氣壯。
父親疼，便孝順侍奉，不讓他憂心；朱翊鈞信，便盡心輔佐，為他分憂解難；姥姥姥爺寵，便承歡膝下，讓他們安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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