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齊·見賢才
那些貧寒學子接過帶著溫度的棉服,有人當場便抖開穿在上,厚實的布料裹住軀,瞬間驅散了所有寒意;有人抱在懷裡,指尖挲著細的針腳,捨不得輕易穿上,彷彿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有人紅了眼眶,張了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千言萬語都化作眼底的熱淚與心底的敬重,這份善意,重逾千金。
安懷毅置於人群之中,沒有爭搶也沒有喧譁,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幕溫,心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他也上前領了一件棉服,布料厚實,棉花飽滿暖和,針腳細工整,穿在上,寒意瞬間消散,連心底都被填得滿滿當當的暖。
他緩緩轉頭看向側,沐風也站在不遠,同樣穿著嶄新的棉服,正低頭認真整理著襟,平日裡那張明銳利的臉上,此刻褪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緒,有容,有震撼,更有前所未有的平靜。
目再往遠去,裴霖正與一個陌生學子相談甚歡,臉上掛著爽朗率真的笑意,沒有了往日里爭強好勝的鋒芒,只剩年人的純粹與熱忱。安懷毅忽然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這些原本為了同一個子暗自較勁、互為對手的人,此刻都褪去了心中的執念與芥,只是這茫茫人群中的普通一員。幾十個年輕的影,懷揣著各自的心事、志向與期許,並肩站在這城門口,一同等著那個引領他們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的人到來。
就在此時,清脆而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人群的安靜,踏碎了清晨的薄霧。朱翊鈞一利落裝束騎馬而來,後跟著一隊氣勢凜然的錦衛,還有數十匹膘壯的備用馬匹,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聲清脆,盡顯帝王氣度。他輕輕勒住馬韁,駿馬人立而起又穩穩落下,目掃過那些已然吃飽穿暖的年輕人,角揚起一抹爽朗的笑意,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嚴迫,只有同輩人的親切。
“怎麼樣?吃食可還合口?棉服可還暖和?大家都吃飽了沒有?”朱翊鈞揚聲問道,聲音清朗,傳至每一個人的耳中。眾人紛紛躬點頭,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有人高聲喊著“吃飽了”,有人滿懷激地躬道:“多謝陛下恩典!”朱翊鈞輕輕擺了擺手,目向一旁忙碌的皇后與公主,語氣裡滿是容。
“不必謝朕,真正該謝的是皇后與公主,們天不亮便起籌備諸事,燒水熬湯、準備棉服,比朕辛苦百倍千倍,這份心意,才是最珍貴的。”說罷,他翻下馬,腳步沈穩地走到那些備用馬匹旁,抬手拍了拍旁駿馬的脊背,朗聲說道:“此一人一匹馬,你們儘可隨心挑選,挑中合心意的馬匹,便隨朕一同進山!”
學子們聞言,眼睛瞬間亮得如同星辰,滿心都是不敢置信的驚喜。騎馬而行?還是跟隨九五之尊的皇帝一同騎馬進山?這是他們從前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殊榮,是寒門子弟遙不可及的榮,此刻卻真切地擺在眼前,讓每一個人都心澎湃,熱翻湧。不過片刻功夫,幾十個人便都選好了馬匹,翻躍上馬背。
安懷毅挑了一匹神駿的棗紅馬,穩穩坐在馬背上,姿拔如松。他自生長在山林之間,騎馬箭本是家常便飯,是刻在骨子裡的本領,可這一刻,騎在賜的駿馬上,跟在年輕帝王的後,他心底卻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覺,陌生而滾燙。那覺像是自己渺小的影,終於被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看見,自己心中的志向與抱負,終於有了被傾聽、被實現的可能。
朱翊鈞一馬當先,揚鞭向前,一聲鏗鏘有力的“走!”響徹山間。頃刻間,馬蹄聲如雷鳴般滾滾而,幾十匹駿馬同時奔騰,蹄聲踏碎山道的寂靜,揚起一路漫天煙塵,向著深山之中疾馳而去。寒風在耳邊呼嘯而過,颳得臉頰微微發疼,可沒有一個人覺得寒冷,年人腔裡的熱肆意燃燒,燒得渾發燙,燒得所有怯懦與迷茫都煙消雲散。
山道蜿蜒曲折,兩旁的樹木落盡了枝葉,只剩禿禿的枝椏向天空,著冬日的蕭瑟,偶爾點綴著幾株蒼勁松柏,綠意深沈,在寒風中傲然立,盡顯風骨。馬蹄疾馳,風馳電掣,一個時辰的景轉瞬即逝,那座藏在山坳之中的山莊,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座山莊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青磚砌牆,黛瓦覆頂,飛簷翹角巧雅緻,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遠離塵世喧囂,著一說不出的清幽雅緻,宛若世外桃源,又藏著海納百川的氣度。朱翊鈞輕輕勒住馬韁,駿馬緩步停下,他回頭著那些氣吁吁卻眼神明亮的年輕人,語氣輕鬆地說道:“到了,此便是聚賢莊。”
接下來的幾日,整座聚賢莊熱鬧得如同過年一般,歡聲笑語日日不絕,書卷氣與煙火氣織,年意氣與家國懷相融。朱翊鈞全然放下了帝王的份,褪去了龍袍冠冕,穿著一尋常的棉袍,素淨而樸實,和那些年輕學子們圍坐在一起,靜心聽他們暢談理想,與他們辯論天下大事,有時候爭得面紅耳赤,互不相讓,有時候又笑得前仰後合,坦率真,沒有半分君臣隔閡,只有知己相逢的快意。
“你們不必有毫畏懼,更不必拘謹。”朱翊鈞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語氣真誠而懇切,“今日在這聚賢莊裡,沒有高高在上的皇帝,沒有循規蹈矩的臣子,咱們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輕人,聚在此,暢聊這天下大勢,暢談這蒼生疾苦,說心中所想,言心中所憂。”他抬手指向一旁執筆等候的小李子,繼續說道:“他負責將你們所言一一記下,但凡你們說的有用之語、可行之策,他都會細細記錄在冊,將來,這些紙上的言語,都會一步步變世間的真實。”
學子們相視一眼,心中的忐忑漸漸消散,起初還有人猶豫,終於有一個年輕學子鼓起勇氣先開了口,語氣帶著幾分恭敬:“陛下,臣以為,當今吏治最大的問題是……”
“等等。”朱翊鈞輕輕打斷他的話,眉眼溫和,“莫要陛下,直呼我名姓便可,若是覺得名字不習慣,便一聲兄長吧,咱們以兄弟相稱。”
那學子瞬間楞在原地,滿眼都是震驚。兄長?九五之尊的皇帝,竟讓他們這些平凡學子稱兄長?這是何等的襟與氣度!可著朱翊鈞眼中毫無偽飾的真誠與坦,他忽然覺得,稱呼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在用心傾聽,在用心接納每一個平凡人的心聲。
於是,學子們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你一言我一語,暢所言,毫無保留。有人痛陳當下吏治的弊病,說那些貪汙吏如何貪贓枉法,如何欺底層百姓,如何將朝廷的律法法令變中飽私囊、撈取錢財的手段,讓朝堂烏煙瘴氣;有人暢談邊防憂患,說邊關城池如何空虛乏力,戍邊士兵如何缺食,領兵將領如何剋扣軍餉、中飽私囊,讓國土安危懸於一線;有人哭訴賦稅之重,說尋常百姓如何不堪重負,如何被得賣兒賣、流離失所,如何逃荒要飯、艱難度日,字字泣,句句真心。
說到激之,有人憤然站起,有人重重拍著案几,有人眼眶通紅聲音哽咽,緒翻湧,皆是心懷天下的赤子之心。
朱翊鈞始終靜靜聆聽,臉隨著話語漸漸變得凝重,眉頭微微蹙起,卻從未打斷過任何一句話,從未反駁過任何一個觀點,只是將所有的疾苦與建言,都默默記在心裡,刻在心底。
待所有人都傾訴完畢,廳堂之中漸漸安靜下來,朱翊鈞緩緩開口,語氣沈重而堅定:“你們今日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朕都一字不落地記下了。當下便能辦的,朕即刻便下令推行;一時之間難以辦妥的,朕會殫竭慮想辦法辦;就算是眼下實在無法實現的,朕也會牢牢記在心裡,留給後世子孫去辦,絕不辜負今日你們的一片赤誠。”
他緩緩站起,姿拔,目掃過每一個年輕的臉龐,鄭重地說道:“朕今日費盡心力請你們來到聚賢莊,從不是為了聽那些阿諛奉承的好話,不是為了飾太平,而是為了聽最真實的話語,知最真實的民間疾苦。你們今日所言,句句皆是真話,字字皆是真心,朕,謝過你們。”說罷,他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帝王之躬,重若千斤。
學子們見狀,瞬間慌了神,紛紛慌忙起躬還禮,心中的暖意卻愈發濃烈,如滾燙的熱流席捲四肢百骸。他們從未想過,自己一介平凡學子的心聲,能被帝王如此重視,自己的家國懷,能被如此珍視,這份知遇之恩,足以讓他們傾盡一生,不負初心。
接下來的日子裡,聚賢莊裡展開了一場場比試,禮樂書數,兵法,琴棋書畫,經世濟民之學,一項項考核有序進行,盡顯年才華與風骨。
朱翊鈞親自擔任考,公平公正,有時候還會親自下場與學子們對練切磋,輸了從不惱怒,贏了也從不驕矜自滿,坦坦,明磊落,與眾人公平較量,盡顯君子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