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底那些紛不安、那些迷茫糾結,一點點理順,一點點沈澱,最終化作一片清澈安定。
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時機未到,責任未清,只需安心守候,靜待風起。
但知道,總會回去的。等到風雨平息,等到時機,等到該而出的那一天,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去,回到該在的地方,扛起該扛的責任。
輕輕靠在安懷毅的肩頭,緩緩閉上眼睛。月溫籠罩著,溫暖而安寧。
這一刻,心有所安,有所歸,義有所守,便是人間最好時節。
山風捲著桃花香漫過青石板路,山裡的桃花開得潑天漫地,一樹疊著一樹的紅從山腳鋪展到山腰,恍若仙人失手傾翻了胭脂匣,將整座青山暈染溫的胭脂。
風穿林而過,白花瓣簌簌飄落,墜潺潺溪澗,順著流水悠悠遠去,載著一春的溫,奔向未知的遠方。
高思誠與安懷毅的婚禮,便定在這桃花開得最盛、最豔的時節。沒有京城高門大戶的繁文縟節,沒有冠霞帔映十里紅妝的盛大排場,唯有寨中鄉親著最隆重的服飾,圍坐在熊熊篝火旁,唱著質樸的山歌,跳著熱烈的舞蹈,歡聲笑語裹著煙火氣,填滿了山間的每一個角落。
安懷毅的阿媽親手將一串打磨得瑩潤亮的銀飾戴在髮間,銀鈴輕響,叮叮噹噹,在暖下折出細碎又溫暖的,勝過京城所有珠翠。
高思誠著那串銀飾,心頭掠過京城老宅的模樣,母親塵封在箱底的嫁妝,那些緻的冠霞帔、貴重的金銀玉,早已在歲月裡落滿塵埃。可心中沒有半分憾,篤定,母親若在天有靈,見此刻眉眼含笑、心安歸的模樣,定會展而笑,那笑容,必比這滿山灼灼桃花還要明人。
婚禮的餘溫尚未散去,高思誠便察覺自己懷有孕,小小的生命在腹中悄然孕育,帶來了全新的歡喜與希冀。安懷毅歡喜得像個稚子,整日寸步不離地守在側,活重活半分也不讓沾手;阿媽更是喜上眉梢,日日變著花樣烹製滋補膳食,將照料得無微不至;寨中眷也常來探,手把手教育兒瑣事,嘰嘰喳喳的笑語,讓簡陋的屋舍滿是人間溫。
高思誠輕輕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漾開奇異的暖意,這裡藏著的,是與人脈相連的骨,是這即將到來的世之中,最純粹的新希。
只是這份山間的安穩,終究被山外的風雨打破。那一年,天下盪不安,壞訊息如同群的寒,撲稜著翅膀撞進深山,攪碎了一方寧靜。
鄖兵變驟起,裁撤行都司、重文輕武的積怨發,兵卒殺占城,朝廷派兵鎮,沙場之上白骨累累;黃河於開封決堤,滔滔黃水沖垮堤壩,淹沒良田萬頃,吞噬無數生靈,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江南洪災肆,江北蝗災橫行,山西赤地千里,天災人禍接踵而至,神州大地滿目瘡痍。
高思誠聽著遠方傳來的噩耗,心揪作一團。想起京城舊歲時,想起朱翊鈞端坐龍椅,面對堆積如山的奏摺眉頭鎖的疲憊模樣;想起王喜姐打理後宮瑣事,還要費心安家鄉災的宮人的溫婉影;想起鄭穎懷抱子,在偏殿默默為蒼生祈福的虔誠模樣。
的親友、的故土、的同胞,都在苦難中掙扎,而卻躲在這青山深,獨歲月靜好,這份安穩,讓坐立難安。
那夜,獨坐庭院,著天邊一清月,久久無言。安懷毅悄然走來,靜靜陪在旁,輕聲問所思所想。
高思誠沉默片刻,目堅定,字字清晰:“懷毅,我想回京城。”
安懷毅微怔,眼中滿是不捨,卻也懂心中執念。
高思誠著他,眼神亮如星辰,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是京城第一貴,是陛下自相伴的摯友,是百姓寄予厚的人,我不能躲在這裡,獨善其。”
深知,自己的心安從不在避世的桃源,而在為家國奔走、為蒼生盡責的征途。
安懷毅著眼中的,知曉心意已決,無人可阻,他輕輕握住的手,溫聲應允:“等孩子平安降生,明年,我陪你回去。”
高思誠展一笑,那笑容裡,有牽掛,有決絕,更有一份藏在心底的堅守。
那年年底,噩耗接連傳來。海瑞溘然長逝,這位一生清廉、敢犯直諫的海青天,終究歸於塵土;戚繼撒手人寰,平定倭寇、鎮守北疆的一代名將,落幕於世;何維柏駕鶴西去,剛正不阿、直言敢諫的老臣,如秋葉般悄然飄零。舊臣相繼離去,如同深秋落葉,紛紛揚揚,砸在高思誠心上,生疼。
彼時正端坐屋做著針線,聞言只是著窗外沈沈天,怔怔出神。那些人,皆是時見過的長輩:海瑞曾登府與父親品茗暢談,聲如洪鐘;戚繼曾親自教騎馬,贊有巾幗風骨;何維柏曾為講經論道,一字一句嚴謹認真。
如今故人相繼離去,一強烈的迫湧上心頭,想做的事,想見的人,若不即刻奔赴,便恐再無機會。輕腹中胎兒,默默祈願,盼著孩子早日降生,讓能早日奔赴心中使命。
次年春,孩子呱呱墜地,是個健壯的男嬰,哭聲洪亮,響徹屋舍。安懷毅抱著子,笑得眉眼彎彎,阿媽圍著孩子打轉,喜不自勝。高思誠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心中又暖又,暖的是脈相連的溫,的是無法長留此間,守護這份小團圓。
世事難料,西南戰火驟起,馬湖、涼山三地部族首領撒假、安興、楊九乍聯兵起事,殺占城,聲勢滔天。朝廷急派大軍征討,安懷毅為西南本地人,深諳地形民,被徵召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