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樓封門，紅贈劍
天破雲，灑在北國甕樓的青石道上，卻驅不散半分寒意。
大胤使團已整裝待發，甲葉相撞之聲清脆，卻襯得周遭氣氛愈發沈滯。
海洋一銀甲肅然，長立於馬前，指節攥韁繩，面沈靜開口，語氣不容置喙：“你們不必隨我同走甕樓一路，改道折返，按原定路線先行歸營便可。此番送別，一人足矣，有我這將軍在此就夠了。”
一名心腹上前一步，眼底執拗：“將軍，路途難料，屬下願一路隨行護衛！”
海洋眸淡淡下勸阻，聲音沈定有度，不聲護住一眾手下：“不必多言。不過一場送別禮數，有我一人就夠。你們只管原路折返，來日若是建功立業，人人都有做將軍的那日，不必困在我後奔波涉路。”
話裡隻字不提兇險，用禮數與前程搪塞，手下看懂他暗藏的恤，不敢再多辯駁，只得聽命帶隊轉走另一條路途，獨自留他一人等候，孤赴往甕樓。死地在前，殺機四伏，他卻沒有半分退路。
不為皇命，不為兵權，只為那個困在深宮、連道別都不由己的姑娘。
舍不下，也不能放下。他的晚晚，他必須來見最後一面。
北風捲過甕樓高牆，發出低沈的嗚咽。高臺之上，那抹紅驟然撞眼簾，紅得像燃盡的殘燭，又像泣的相思，是他輾轉兩世、刻骨髓的模樣。
是晚舟。
被宮婢攙扶著緩步走下，步履輕緩，卻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眼底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徹夜未眠，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不肯落下，可那滿眼的破碎與絕，早已藏不住。著那道銀甲影，心像是被細細撕扯，疼得連呼吸都發。
多想不顧一切奔過去，拉住他的袖，隨他策馬遠去，去任何無人相識的地方。可不能。宮牆鎖，宿命纏，早已不由己，是沾了滿凡塵、不配再與他並肩的人。這一別，山高路遠，宮牆永阻，此生或許再也無緣相見。往後漫長歲月，他守他的家國河山，困的深宮囚籠，連遙遙相，都了奢。
“海洋……”開口，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蝕骨的不捨，“路上千萬當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回到大胤。”
話音未落，積攢已久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白皙的面頰滾落，砸在青石地上，暈開點點溼痕。拼命咬住，抑著間的哽咽，可單薄的肩膀不住抖，哭得幾乎站不穩，滿心的委屈與不甘，盡數化作無聲的淚。
海洋著泣不聲的模樣，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剜開，冷風灌進去，疼得四肢百骸都在發麻。他知道此番一別便是永別，再見無期。他能橫刀立馬守萬里河山，能以一敵戰千軍萬馬，卻偏偏帶不走自己心尖上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困在牢籠裡，日漸雕零。
旁的野狼看得分明，揮手遣退左右侍衛，沈聲道：“此皆是心腹，無人多言，你們有話，便直說吧。”
空曠的甕城之中，只剩二人的呼吸與抑的哭聲。
海洋指尖微，緩緩抬手，想拭去眼角的淚，想平眉間的愁緒，想告訴從不髒，想帶遠走高飛。可就在指尖即將到的剎那，晚舟猛地後退一步，倉皇避開。
“別我……”垂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裡滿是自我厭棄與卑微，“我髒，不配讓你，別弄髒了你的手。”
那一刻，海洋的心徹底沈寒淵。
他比誰都清楚，口中的髒，從不是本心汙濁，而是不由己的磋磨，是深宮歲月刻下的傷疤，是自己給自己套上的枷鎖。是他護了兩世、了兩世的姑娘，是他眼裡世間最乾淨純粹的人，可他不敢上前，不敢，不敢多說一句。他怕自己的靠近會讓更難堪，怕自己的安會變二次傷害，怕一不小心，就碾碎僅剩的最後一點自尊與面。只能站在原地，看著自我貶低，看著把自己踩進塵埃，痛得五臟六腑擰作一團，卻連一句寬的話，都無從開口。
就在這凝滯得讓人窒息的時刻，急促的馬蹄聲衝破寂靜，斥候連滾帶爬衝甕樓，聲音慌：“將軍！王宮遇襲，陛下陷險境，速請回援！”
野狼臉驟變，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看向海洋沈聲道：“我先回宮，你速速離城！”
言罷翻上馬，帶著親衛疾馳而去。
海洋眸瞬間冷冽如冰，周殺氣翻湧。
“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支開野狼，困死甕樓，斬草除，算計得滴水不。”
危機翻湧心頭，朔霜般的寒意落眼底，他已然看佈局——甕樓四門暗藏機關，他解兵棄刃，空赴往甕樓，陛下早有令，令他寸刃不得隨，只要自己踏其中，城門便會即刻落鎖封死，淪為無可逃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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