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六年，十一月。
凜冬已至，北風捲著鵝般的雪片，呼嘯著掠過幽州城頭。不過旬日之間，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北方雄城便披上了一層素縞。城牆垛口積著厚厚的雪，屋簷下掛滿了冰凌，街道上的行人裹了厚厚的冬，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天地間一片蒼茫，唯有巡城士卒踏在積雪上的“嘎吱”聲，以及軍營中約傳來的練號子，提醒著人們這裡依舊是戒備森嚴的軍事重鎮。
大雪紛飛，卻並未阻擋住新政推行的腳步，也未能冷卻趙佶心中那份基於長遠考量的灼熱。在確認幽州防務、民生諸事已初步安排妥當後，他將注意力再次投向了國之重——將作大營。
這一日，風雪稍歇，趙佶冒著嚴寒，親自來到了位於幽州城西、依託山勢正在張籌建中的“將作大營北地分營”選址。工部尚書蘇啟明、將作監正宇文愷、軍監丞趙士禎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眾人皆著厚裘，眉須皆白，不知是沾染的雪花還是已然凝霜。
“參見陛下！”
趙佶擺手示意眾人免禮，目掃過這片被白雪覆蓋、但已能看出大致廓的廣闊谷地。遠有河流蜿蜒，雖已冰封，但可想見開春後水力之沛。
“此地選址甚佳，”趙佶哈出一口白氣，對蘇啟明道，“北地分營之規制，一切仿照京西大營舊例，然保衛規格，須更上一層樓！”
他語氣轉為嚴肅：“高爐鍊鐵、軍監核心作坊、火藥作、新式錢引印製，此等關乎國本之核心，必須置於分營最深，依山挖掘窟或修築堅固石室存放、生產，務必做到防火、防、防諜！絕不容有失！”
“臣明白！”蘇啟明躬應道，“已規劃將核心區與外圍普通工坊以雙重圍牆隔開，並設明暗哨卡二十四。”
趙佶點頭，又看向种師中：“種卿，將作大營乃我軍械命脈所在。朕意，從燕雲行營中，單獨劃出一軍，常駐於此谷口及周邊山嶺，專司護衛之責！沒有朕與你的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擅核心區域！”
种師中肅然道：“陛下思慮周詳，老臣即刻安排‘振武軍’移防至此，並增設巡邏路線與烽燧，確保萬無一失！”
安排了保衛工作，趙佶話鋒一轉，提起了此次北伐，尤其是幽州攻堅戰中暴出的問題。他向宇文愷和趙士禎，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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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卿，趙卿，此次攻城，我軍雖械佔優，然亦暴出諸多不足。投石機、床弩程仍嫌不足，尤其面對幽州此等堅城，往往需推進至城下數百步，方能有效轟擊，致使我軍暴於敵軍弓弩之下，傷亡頗重，難有效。”
宇文愷面慚：“陛下明鑑，臣等已竭力改進，然再增程與威力，涉及材料、結構、彈道等諸多難題，非一時之功……”
趙佶目深邃，彷彿穿了眼前的風雪，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心保管的、繪在特製絹帛上的圖紙，遞給了宇文愷。
“此，或可給你們一個全新的思路。”
宇文愷雙手微地接過，與湊過來的趙士禎一同展開。圖紙之上，繪著一件他們從未見過的龐大金屬造！它有著長的、中空的圓筒狀軀（炮管），厚重的尾部（炮閂部位），以及複雜的支撐結構（炮架）。旁邊還有詳細的剖面圖，標註著諸如“炮膛”、“藥室”、“照門”、“山”等詞彙，以及一系列複雜的數學計算公式和不同規格的球形彈丸示意圖。圖側還有硃筆小楷註釋其設想原理：以特定配比之火藥於閉藥室瞬間燃燒，產生巨大膛，將球形彈丸以絕強之力推出，摧城拔寨，程遠超現有任何械！其名暫定為——“紅大將軍炮”！
只看了幾眼，宇文愷和趙士禎便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他們都是當世頂尖的工大家，雖從未見過實，但憑藉圖紙上的原理說明和結構解析，已然在腦海中模擬出這尊“紅大將軍炮”一旦製，將會擁有何等毀天滅地的威力！這完全超越了他們對“遠端打擊”的所有認知！
“這……這……”宇文愷激得鬍鬚都在抖，手指著圖紙上的線條，如同著絕世瑰寶，“陛下！此……此若，天下堅城，皆若齏矣！然其鑄造之法、所需鋼鐵之質、火藥之威、閉之能……皆……皆是前所未有之挑戰！”
趙佶看著他眼中迸發出的、混合著震驚、狂熱與思索的芒，知道這把鑰匙已經到了對的人手裡。
“正因其難，朕才將它給你們。”趙佶語氣凝重，“此圖乃朕偶得之奇思，其中原理、資料，爾等需反覆驗證，小心求證。不必急於求，更不可洩半分！朕準你用將作大營一切資源，回京之後，秘組建幹團隊，專項研造。先從小模型試起，驗證原理，再逐步放大。所需鋼鐵，令鐵監不惜工本，研製更強韌之材質；所需火藥，令林靈素全力配合，調配更穩定、更猛烈之配方！”
他拍了拍宇文愷的肩膀，寄予厚：“宇文卿，此乃可能改變未來戰爭形態之！朕，等著你的好訊息。”
宇文愷攥著那捲重若千鈞的圖紙，彷彿捧著一個時代的未來，他深深躬，聲音因激而沙啞：“臣……臣必窮盡畢生所學，肝腦塗地，絕不辜負陛下信重！”
風雪再次瀰漫開來，籠罩著幽州西山。而在那溫暖的帳之，一個依託北地資源、守衛森嚴的新軍工中心正在孕育；而一個更加強大、足以重新定義戰場規則的武概念，也已悄然播下了種子。趙佶知道，技與時間，將是他應對未來一切挑戰的最大依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