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初,鎮北城臨時學堂。
說是學堂,其實就是個搭了頂棚的大木棚,三面用草蓆圍著,勉強擋風。裡面擺了三十多張糙的木桌,每條長凳能坐三人。此刻,棚裡了不下百人——桌凳不夠,許多人就站著,或自己搬塊石頭坐。
人聲嘈雜,各種語言混在一起:
“狗娃!這兒!給你佔位子了!”一個宋軍小兵揮手。
“烏林答大姐,坐我旁邊!”紡織工坊的工招呼著。
“耶律石,你也來了?”有契丹俘虜驚訝。
“廢話,識字班,憑啥你能來我不能來?”耶律石的契丹漢子瞪眼。
最前排,完列和妻子烏林答並肩坐著。他腰板得筆直,桌上擺著個小本子和炭筆——那是用今天剛掙的工分換的。烏林答小心地平本子上的皺褶,低聲問:“列,咱們真能學會漢字嗎?”
“能。”完列回答得斬釘截鐵,“王將軍說了,只要想學,就能學會。”
正說著,棚外傳來馬蹄聲。圖帶著十幾個白達旦勇士下馬進來,一個個風塵僕僕,臉上還沾著石。他們一進來,棚裡瞬間安靜了一瞬,草原勇士和俘虜、僱工、傷兵在一起,這場面有些奇特。
圖環視一圈,看見完列,愣了愣,還是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空位上。兩個曾經的敵人,此刻肩挨著肩。
“你也來識字?”完列用生的漢語問。
“將軍讓來的。”圖甕聲甕氣,頓了頓,“……我自己也想學。”
這時,楊凡和宇文愷走進棚子。楊凡手裡抱著厚厚一摞冊子,宇文愷則拿著一塊刷了黑漆的木牌,這就是臨時黑板。
“安靜。”宇文愷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閉上了。
他掃視著棚這百來張面孔,有滿臉刀疤的老兵,有眼神怯懦的新兵,有皮黝黑的草原漢子,有手指糙的工,還有那些曾經舉刀相向的俘虜。此刻,他們都著他,眼睛裡是同一種,的。
“今天,”宇文愷開口,“是鎮北城第一次識字班開課。在座的,有宋軍將士,有草原兄弟,有歸附的各族朋友。你們來這兒的原因可能不同,有人想看懂告示,有人想學算賬,有人只是想多掙幾個工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但我要告訴你們,從今晚起,你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份,那就是學生。”
棚一片寂靜,只有風聲從草蓆隙鑽進來。
“識字,不是為了當,不是為了顯擺。”宇文愷拿起炭筆,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字——“人”。
“這個字念‘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撐,就是人。”他轉,面向眾人,“在草原上,你們是獵人,是牧人,是勇士。在工地上,你們是石匠,是木工,是力夫。但首先,你們是人。識字,是讓你更像個人,能看懂契約,不被欺騙;能寫信回家,不讓親人牽掛;能讀懂律法,知道自己的權利。”
他又寫下第二個字——“家”。
“這個字念‘家’。屋頂下有豬,就是家。在鎮北城,你們很多人想安家。但家不是房子,還是規矩,是傳承,是子孫能活得比你更好的盼頭。”
宇文愷放下炭筆:“今晚,我們就學這兩個字。學怎麼寫,怎麼念,什麼意思。明天晚上,學‘天’、‘地’、‘日’、‘月’。一個月後,你們就能看懂最簡單的告示。三個月後,能寫家信。半年後——”
他目掃過每一張臉:“你們就能看懂《大宋律》裡,關於分田、免稅、子學的條款。就能自己算工分,算工錢,核糧餉,不被剋扣。就能在城東買房置地的契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棚響起抑的吸氣聲。許多人眼睛紅了。
“現在,”宇文愷拿起名冊,“我念到名字的,上來領課本和炭筆。課本是蒙學堂的《千字文》簡化本,一人一本,弄丟了要賠工分。”
“第一個——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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