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栓定了定神，放下茶碗，鄭重抱拳道：“在下趙小栓，伏波行營陸戰隊一軍第二營營指揮使。”趙小栓也報了家門。
耶律大石點頭：“趙營指辛苦了。徵東軍在倭國打得好，朝中上下都在傳。”
“都是將士用命。”趙小栓不願多談戰事，目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那副桃符。
耶律大石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角微微上揚：“趙指揮使認得那字？”
趙小栓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認得。是……家的手筆？”
“是。”耶律大石沒有否認，語氣裡帶著一敬意，“開張那天，家讓人送來的。這副桃符，就掛在這兒，讓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見。”
金順子在一旁聽著，嚇了一跳。雖然不識字，但“家”二字還是聽得懂的。皇帝親自給一間茶鋪寫桃符？這得是多大的面？
趙小栓心中也是一震。他忽然想起方才耶律大石自報的職——工部屯田司員外郎，從六品。軍中的傳聞沒錯，此人去歲才是個八品文書郎，不過年餘便連升三級，可見家對他的倚重非同一般，面上卻不顯：“耶律員外與家……”
“談不上。”耶律大石擺了擺手，“只是家想讓人知道，這草原文化街區，是大宋的，也是草原人的。掛這麼一副桃符，比下多道旨意都管用。”
正說著，後廚門簾一掀，一個穿著絳紫襦的子端著托盤出來，腰間繫著一條銀飾皮帶，盤著齊整的髮髻，正是烏蘭。將三碗茶放在桌上，其中一碗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糖霜，是給英兒加糖的。
“小娘子慢用。”烏蘭朝英兒笑了笑，又朝耶律大石看了一眼，眼裡帶著溫的笑意，轉又忙去了。
英兒捧起碗，喝了一大口，眯起眼睛：“阿媽，甜！”
金順子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茶香濃郁，味醇厚，還帶著一點點鹹味，確實比別的更地道。
趙小栓卻沒急著喝。他看著耶律大石，忽然問：“耶律員外在大宋做，習慣嗎？”
耶律大石笑了。他轉頭向窗外，暮己經完全暗下來，街上的靖平燈次第亮起，將整條街照得一片溫潤。對面雜貨鋪的王掌櫃正站在門口收幌子，醫館裡還亮著燈，約傳來孩的讀書聲。
“趙指揮使，你看這條街。”耶律大石指著窗外，“阻卜人的皮行，回鶻人的香料鋪，波斯人的商行，契丹人的茶鋪，漢人的醫館、蒙學堂、雜貨鋪……全在一條街上，做買賣，討價還價，互相請吃點心。那個真年買羊皮錢不夠，隔壁白達旦的東家借給他兩貫，說以後還。”
他收回目，看著趙小栓：“我在草原上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在大宋當，習慣不習慣？說實話，剛開始不習慣。草原上只看你出、看你的部族、看你手下有多騎兵。在這裡，看你乾的事、看你畫的圖紙、看你量地基的時候有沒有工減料。”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年餘，我把半輩子沒幹過的活都幹了。畫圖紙，量地基，和承攬人討價還價，為一批磚的吵上小半個時辰。吵完了，那人還給我說耶律先生，您這較真的勁兒，比我們汴京本地人還汴京本地人。”
趙小栓聽著，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趙指揮使，你問我習慣不習慣。”耶律大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我現在覺得，這就是我的日子。比在草原上當貴族的時候，踏實。”
趙小栓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去開州府的時候。一個種地的莊稼漢，突然穿上軍服，拿上軍餉，也曾經手足無措過。如今，他也能在京城的大街上，帶著妻，喝一碗皇帝筆題字的茶鋪裡的茶。
“耶律員外這話，說得實在。”趙小栓端起碗，以茶代酒，“敬你。”
耶律大石也端起碗，與他輕輕了一下。
兩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英兒己經喝完了一碗茶，小臉上沾了一圈漬，金順子正拿帕子給。神了一些，趴在桌上，擺弄那隻草編的小馬。
“爹，那位伯伯是誰呀？”英兒指著耶律大石問。
趙小栓想了想，說：“是這條街的管事伯伯。”
耶律大石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疙瘩，遞給英兒：“伯伯請你吃草原上的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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