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大亮，藍田縣城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靜謐之中。
趙石頭帶著手底下幾十個親兵，每人懷裡都抱著一大卷昨夜趕製出來的告示，腳步匆匆地穿行在尚顯冷清的街巷裡。
漿糊桶的酸餿氣味混著清晨的涼意鑽進鼻腔。
“！都給老子顯眼點！城門樓子，各坊市的佈告欄，還有那些人多口雜的茶鋪子外頭，一個都別落下！”
趙石頭啞著嗓子吩咐，他一夜未眠，聲音疲憊，更藏著一化不開的心疼。
他親自將一張漿糊未乾的告示用力拍在了一十字路口旁的磚牆上，忍不住又低頭瞥了一眼那上面的字句。
“飛花部敬告藍田縣父老：本部初臨貴地，無以為報，特備薄，邀全城共饗。今日午時，城南門外空地，見者有份。自帶碗筷，可得湯一碗。若以柴火、菜蔬、鹽料等相易，或願出手相助炊事者，另有塊分賜。飛花部上下，誠意拳拳，恭候大駕。”
寥寥數語，卻重如千鈞。
告示寫得首白，大意是飛花部初來乍到，為表心意，特於今日午時在城南外空地上設宴，請全城居民吃。無需銀錢，只需自帶碗筷就有湯喝。
若是還有餘力，可攜柴火、配菜、調料等前來換，可分得食。若無可換，亦可前來幫忙燒火、切、料理伙食，同樣有分潤。
條件寬鬆得近乎荒謬。
趙石頭盯著那“邀全城共饗”幾個大字，角搐了一下。昨夜葉文柏下達這道命令時，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病。
請全城八萬人吃？葉先生莫不是瘋了？他們哪兒來的這麼多！
當時他急得額頭冒汗，聲音都變了調：“葉先生，這……這可使不得啊！八萬人，就算一人一口，也得多？咱們哪兒有……”
葉文柏坐在燈下，臉在跳躍的火中顯得有些蒼白，語氣卻寧靜：“馬。”
趙石頭心頭一揪，失聲道：“馬？！是……是前幾日繳獲的那些……”
“嗯。”葉文柏頷首，“死的，自然吃了。活著的，大部分也殺了吃。”
“不能殺啊，葉先生！”趙石頭當時就急了，眼圈瞬間通紅。
“那些馬，好多隻是了點輕傷，將養些時日就能好的！那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戰馬啊！以後……以後咱們說不定也能有騎兵……”
他聲音哽咽，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夜黑暗中倒下的同袍影，和那日清晨時分繳獲戰馬時那短暫的喜悅。
那些高頭大馬，是飛花部前所未得的寶貴財富，是希的象徵。
葉文柏看著他激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石頭，你的心思我明白。但你想過沒有，我們飛花部，養得起這一百多匹戰馬嗎？”
趙石頭張了張，沒能立刻回答。
葉文柏繼續無奈的說道：“戰馬不是馱馬，吃草不行，得要糧，要豆料，要鹽！這些我們自己都的，從牙裡省出來的那點夠幾匹馬嚼用？讓它們著肚子，掉膘掉普通馱馬，甚至死，那才是真正的浪費！”
他站起，走到窗邊，著外面沉沉的夜：“再者，我們麾下的兒郎有幾個是正經會騎馬的？更別說在馬上揮刀廝殺了。會騎馬和能在馬背上打仗是兩回事。練騎兵，非一日之功，我們如今最缺的就是時間和糧秣。留著它們，徒耗糧草，於大局無益。”
他轉過，聲音痛惜：“這幾個多月來，兄弟們跟著我們，啃最的乾糧，喝能照見人影的稀粥，連點油腥都見。我……我這心裡，不好啊。趁這些馬還有膘，殺了，讓兄弟們，讓跟著我們一路吃苦的百姓，也讓這藍田縣的父老都沾點葷腥，暖暖肚子，提提士氣！”
趙石頭聽著，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裡首打轉。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啞聲道：“道理……道理俺都懂。跟著飛花部，我們沒人後悔！可是……可是那是戰馬啊……死了那麼多弟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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