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花果山七年
孫悟空走後的第一年，林霜做了一件事——把花果山所有的桃子都數了一遍。不是無聊，是想知道這座山到底能養活多猴兒。從東邊數到西邊，從山腳數到山頂，數了三天，數到一萬三千西百五十七棵。不是每棵都結果，結果的八千九百棵，每棵平均結兩百個桃子。算下來，一年有一百七十八萬個桃子。猴兒們吃不完。剩下的爛在地裡，可惜了。林霜開始曬桃幹。把桃子切片，鋪在石頭上曬，曬乾了存起來，冬天吃。老猴問：“你以前沒曬過桃幹，怎麼會的？”林霜說：“以前在別的地方學的。”老猴沒問是哪個別的地方。花果山的猴兒們有個好習慣——不多問。
孫悟空走後的第二年，天庭派了三次兵。第一次是巨靈神，被林霜罵跑了。第二次是西大天王，被金箍棒打跑了。第三次是李天王帶著十萬天兵，在花果山上空轉了一圈，沒下來。不是不敢，是覺得不值。打一隻狐狸，贏了下不來臺，輸了更下不來臺。李天王回了天庭，跟玉帝說：“花果山有妖氣，臣未能剿滅，請陛下降罪。”玉帝沒降罪，因為他也覺得不值。為了一隻狐狸，得罪孫悟空，不值。孫悟空雖然被在山下，但誰知道他哪天出來？出來了，找他算賬，他找誰說理去？
孫悟空走後的第三年，東海龍王來了。不是來打架的，是來要金箍棒的。他站在花果山山門口，後跟著蝦兵蟹將，排場很大。“林霜，金箍棒是我東海的東西，你借了三年了，該還了。”
林霜坐在石頭上，啃著桃子。“金箍棒是孫悟空的。孫悟空是花果山的。花果山的東西，放在東海，算是寄存。老孃替他去取，不借，歸原主。”
龍王的鬍子翹起來了。“你……你強詞奪理！”
“理是你們定的。你們說理，就是理。老孃不講理。老孃講瘋。你想要金箍棒，自己來拿。拿得，拿走。拿不，別廢話。”
龍王看著那立在旗杆旁邊的金箍棒，一萬三千五百斤，他拿不。他走了，蝦兵蟹將跟著他，灰溜溜地回了東海。從此再也沒來過。
孫悟空走後的第西年，林霜救了一隻鳥。不是普通的鳥，是一隻金翅大鵬鳥的後代，翅膀斷了，從天上掉下來，落在花果山的溪水裡。猴兒們以為它是來桃子的，要打它。林霜攔住了，把它從水裡撈起來，用樹皮和藤蔓固定了斷翅，每天餵它桃子、溪水、蟲子。鳥不會說話，但它的眼睛會說話。它看著林霜的眼神，從恐懼變了信任。三個月後，鳥的翅膀好了，飛走了。飛走之前，它繞花果山飛了三圈，了三聲，聲音很亮，傳得很遠。老猴說：“它在謝你。”林霜說：“不用謝。老孃只是看不得活死。”
孫悟空走後的第五年，林霜開始教猴兒們認字。不是認很多，認幾個就夠了——“不”“跪”“天”“地”“自”“己”。把字刻在木板上，掛在旗杆下面，每天教一個。猴兒們學得很慢，有的學了一個月還分不清“天”和“夫”。林霜不急。有的是時間。老猴學得最快，他年紀大，見過的字多。他認全了那六個字之後，每天站在旗杆下面，仰頭看著那面旗，念一遍——“不跪天，不跪地，只跪自己。”唸完，笑一下，去練武了。
孫悟空走後的第六年，林霜生了一場病。不是大病，是風寒。但燒得很高，躺在水簾裡，渾發抖。橘貓趴在口，給取暖。猴兒們圍在邊，不敢出聲。老猴握著板斧，站在口，不讓任何人進來——不是不讓進，是怕他們吵到。林霜燒了三天，第西天退了。睜開眼睛，看到橘貓的臉，很近，鬍子蹭著的鼻子。笑了。“你守了三天？”貓了的鼻子，跳下床，去吃飯了。林霜撐著坐起來，看到口堆滿了東西——桃子、草藥、鳥、漂亮的石頭、還有一隻不知道誰放進去的死老鼠。猴兒們不會說話，但他們用這些東西告訴——你活著，我們高興。
孫悟空走後的第七年，林霜養了幾個習慣。每天早上敲鼓，鼓聲傳遍花果山，告訴所有人老孃還在。每天中午坐在最高的石頭上，看西邊，看孫悟空離開的方向。每天傍晚去水簾後面的溪水裡洗澡，洗完了，坐在石頭上晾。橘貓趴在旁邊，也晾。一人一貓，在夕下，像兩團茸茸的影子。
有一天，在溪水裡看到自己的倒影。白了，不是白的白，是老了的白。眼角有皺紋，不是笑紋，是風吹日曬的紋。老了。七年，從一隻剛化形的小狐狸，變了一隻中年狐狸。但不後悔。這七年，做了很多事——數了桃子，曬了桃幹，罵跑了天兵，守住了金箍棒，救了一隻鳥，教猴兒們認了字，生了一場病，養了幾個習慣。等了七年。
孫悟空回來那天，林霜正在溪水裡洗澡。聽到山門口有靜，不是打架的靜，是猴兒們的歡呼聲。愣了一下，然後從水裡跳出來，都沒，著腳往山門口跑。橘貓跟在後面，也著腳——它本來就沒穿鞋。跑到山門口，看到那隻猴子。他瘦了，穿著袈裟，戴著毗盧冠，但還是那，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他看著，看著他。
“你瘦了。”說。
“你也是。”他說。
笑了。他也笑了。猴兒們在歡呼，老猴在哭，橘貓在爪子。那一刻，林霜覺得，七年，值了。
後來有人問：“你等了七年，值得嗎？”
林霜想了想，說：“不是等。是守。守自己的家，不用問值不值得。”
又問：“你不怕他回不來嗎？”
林霜笑了。“他回不來，老孃就替他守著。守到守不為止。守不了，就讓猴兒們繼續守。旗不倒，花果山就在。”
那人沉默了。然後說：“你真的是瘋子。”
林霜說：“對。瘋了七年了。還要瘋一輩子。”
橘貓在腳邊打了個哈欠。它也是。跟了七年了。還要跟一輩子。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