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籽落歸倉時
麥收的金浪還沒褪盡,向日葵田又掀起了黑褐的。花盤沉甸甸地垂著,外殼被曬得邦邦的,輕輕一,籽就“噼裡啪啦”往下掉,像誰在坡上撒了把黑珍珠。
蘇晚踩著木梯,站在最壯的那株向日葵下。這株是開春最早移栽的,花盤首徑快有兩尺,籽得連隙都看不見。舉著木槌,輕輕敲在花盤背面,籽就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布鋪就的“道”滾進麻袋,發出“嘩啦啦”的響,像在唱收的歌。
“慢點敲,”林巖在下面扶著木梯,仰頭看,“別把花盤敲碎了,留著完整的當種盤。”
蘇晚“嗯”了一聲,換了把輕點的木槌。穿過的發隙,在花盤上投下細碎的斑,的藍布褂子被籽殼蹭得沾了層黑,領口的向日葵補丁卻依舊鮮亮。敲到第三盤時,木梯忽然晃了晃,林巖手扶,掌心按住的腰,熱意過布層滲進來,蘇晚的臉像被曬過的花盤,悄悄紅了。
“站穩嘍。”他的聲音帶著笑意,鬆開手時,指尖不小心勾到圍上的木牌,兩塊木牌輕輕撞了下,發出“叮咚”的脆響。
籽的人越來越多。後生們著膀子,掄著木槌敲得歡,花盤碎屑飛起來,像撒了把褐的雪;姑娘們蹲在麻袋邊撿,把滾到草叢裡的籽一顆顆拾回來,指尖染得黑黢黢的;連寒水部的老者都來了,坐在田埂上,用柺杖撥弄著完籽的花盤,說“這殼燒火耐燃,冬天能給暖棚添把勁”。
蘇晚特意留了十隻最飽滿的花盤,用麻繩串起來,掛在向屋的房樑上。風一吹,花盤互相撞,發出“咚咚”的響,像串會唱歌的鈴。林巖看見時,笑著說:“這是給黑土坡的‘功臣’授勳呢。”
下來的籽裝了整整二十麻袋,在曬穀場堆座小山。蘇晚帶著姑娘們篩籽,竹篩“沙沙”地晃,碎殼和秕籽下去,留下的籽顆顆圓潤,黑褐的外殼上泛著油。“這些留著榨油,”指著最飽滿的五麻袋,“剩下的當種子,明年種滿一百畝。”
林巖正在油坊除錯新機。這臺是合族鐵工坊特意打的,比去年的多了個“揚殼”裝置,能把籽和殼自分開。他往料斗裡倒了把籽,搖著把手試了試,黑亮的籽順著管道滾進陶盆,殼則從另一個口飛出來,引得石鑿首拍手:“這下省勁了!去年篩殼篩得我眼花!”
開榨那天,油坊飄出的香漫過了整道坡。金黃的油順著管道流進陶桶,清得能照見人影,帶著醇厚的甜,混著新麥的香,把黑土坡都泡在了裡。蘇晚用新油拌了盤黃瓜,遞到老者面前,他夾了一筷子,眯著眼說:“這油比冰原的海豹油還潤,拌菜不用放糖都甜。”
分油時最熱鬧。合族的人推著陶罐來領油,你一碗我一瓢,陶桶裡的油漸漸淺下去,笑聲卻越來越高。黑風部的首領扛著兩扇野豬,非要用換油:“用黑土坡的油炸,肯定香得能招山神!”
蘇晚給阿芽留了滿滿一罈,封壇時特意放了把新曬的向日葵花瓣。“讓嚐嚐,”對趕車送油的後生說,“這是去年幫忙翻曬的籽榨的,也算的功勞。”
後生走後,曬穀場安靜下來。林巖和蘇晚坐在麻袋堆旁,分吃最後一塊向日葵餅。餅上的籽仁被新油炸得金黃,咬一口,脆得掉渣。蘇晚忽然指著房樑上的花盤:“明年,在花田邊種圈向日葵吧,像道金籬笆。”
“再在籬笆邊搭個葡萄架,”林巖接話,“夏天能遮涼,秋天能摘葡萄,用你的梅子酒泡著喝。”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面是枚用向日葵籽串的手鍊,籽被磨得溜溜的,穿在紅繩上,像串黑瑪瑙,“石硯教我編的,說比銀簪輕便。”
蘇晚接過手鍊,套在手腕上。籽珠著皮,溫溫的,紅繩襯得的手腕更白了。從圍裡出個小布包,裡面是塊用向日葵籽油浸過的梨木,刻著朵小小的向日葵,花盤裡嵌著顆最圓的籽:“給你的,掛在鋤頭柄上,比木牌更結實。”
林巖把木牌系在鋤柄刻花的地方,籽嵌在花盤中心,像給木刻的花添了顆心。他舉起鋤頭看了看,把籽照得發亮,和蘇晚手腕上的手鍊映一片,黑得沉靜,紅得熱烈。
夕西下時,最後一罈油封好了。蘇晚站在曬穀場邊,看著裝滿籽和油的倉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從育苗時的小心翼翼,到花開時的滿心歡喜,再到如今的籽落歸倉,原來日子真的像向日葵,只要朝著,鉚足勁長,總能結出沉甸甸的果。
林巖走過來,握住的手。的指尖沾著油,溜溜的,卻很暖。遠的風車轉得慢悠悠,風裡帶著新油的香,像在說:歸倉不是終點,是種子在黑土裡紮的開始,是明年的花田在醞釀新的綻放。
而他們的約定,就像這落進倉裡的籽,安安穩穩,藏在黑土深,只等春風一吹,便會破土而出,長又一片金黃。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