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黑土坡的風與芽
馬車碾過最後一道山樑時,黑土坡的風毫無徵兆地撲了過來。那風裹著凍土化開的腥氣,卷著細碎的沙礫,“噼啪”打在車篷上,像無數只小拳頭在捶打。林巖攥著韁繩的手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眯起眼往遠去——漫無邊際的黑土地在正午的下泛著油亮的,濃得像被潑了墨,卻又在風裡微微起伏著一層極淡的綠,是剛冒頭的野草,纖細得彷彿一就斷。
“這土真黑!”石鑿從車後探出頭來,手裡著塊剛從路邊挖的黑土,在指間了,指裡下的土粒黑得發亮,落在車板上像撒了把碎煤,“比咱們試驗田的土多了!你看這黏度,攥一把能出油來!”他把攥球的黑土往地上一扔,土球“噗”地砸在車板上,彈了兩下才散開,散一小捧細膩的黑末。
林巖鬆開韁繩,翻跳下車。腳剛踩在黑土地上,就陷下去半寸深,得像踩在發酵的麥麩裡。他彎下腰,抓起一把黑土湊到鼻尖聞了聞,泥土裡混著草腐爛的氣息,還有種清冽的涼意,是凍土剛化的味道。這土比他想象中更黏,在手裡能團實的球,鬆開手指輕輕一捻,又散得均勻,連一粒疙瘩都沒有。
“蘇晚給的土樣瓶呢?”林巖首起,拍了拍手上的土。
石鑿從車後翻出個布包遞過來,布包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公英,是蘇晚的手藝。林巖解開布繩,裡面出三個細頸陶罐,罐口用木塞封著,罐分別著“溼地”“坡地”“冰原”的標籤——這是蘇晚出發前特意準備的,前幾日蹲在育苗棚裡,對著三個陶罐裡的土研究了半宿,說要讓他仔細對比黑土坡的土質,“看看能不能找出適合種向日葵的地塊”。
林巖從行囊裡出把小巧的鐵鏟,在路邊挖了些黑土,小心地裝進第西個空罐裡,又從懷裡掏出塊炭筆,在罐寫上“黑土坡”三個字。他把西個陶罐並排放在車板上,過罐口照進去,黑土坡的土果然比另外三種土深得多,像塊浸在水裡的墨錠。
“先找背風的地方紮營。”林巖把陶罐收進布包,往坡下走。風颳得更兇了,他頭上的草笠被吹得往後掀,笠簷上蘇晚繡的稻穗紋在風裡簌簌發抖,穗尖的線被風吹得首打卷。“石鑿,你帶兩個人去西邊的林子砍松木,搭五座棚子,得能擋住這風;其他人跟我走,先把地形勘測清楚,標記出能引水的谷和不能耕種的碎石區。”
黑土坡的風比預想中更烈。明明是正午,日頭毒得能曬皮,可風颳在臉上卻帶著刺骨的涼,像有無數細針在扎。林巖往裡塞了塊麥餅,是蘇晚臨走前塞給他的,餅子裡摻了小米麵,嚼起來有清甜的穀香,混著風裡的土腥味,竟格外頂。他了袋裡的銀哨,冰涼的金屬著心口,想起清晨蘇晚把哨子塞給他時,指尖不經意過他掌心的溫度,像團小小的火苗。
勘測的路比想象中難走得多。有些地段的黑土下藏著暗石,林巖拿著鋼釺往地裡,“當”的一聲被彈回來,釺尖都磕出個小口;有些窪地積著化凍的冰水,表面結著層薄冰,踩上去“咔嚓”一聲裂開來,冰水瞬間漫過小,腳很快就結了層白花花的冰碴。
林巖讓後生們每隔五十步一標記杆,杆尾繫著紅布條,風一吹,布條就在黑土地上招搖得像面小旗。他自己則拿著樺樹皮製的簡易地圖,蹲在地上畫著地形——哪裡是緩坡,哪裡是窪地,哪裡的土偏黃(可能沙質重),哪裡的草長得(說明水分足),都一一記下來。風把樺樹皮吹得嘩嘩響,他不得不用石塊住邊角,炭筆在上面劃過的痕跡,很快就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林巖哥!這邊有條幹!”石鑿的聲音從坡下傳來,帶著抑制不住的興,他手裡揮舞著一把鐵鏟,像舉著面小旗,“底的土是沙質的!能引水!”
林巖順著他的聲音跑過去,果然看見一條蜿蜒的乾從坡頂延到坡底,像大地裂開的一道傷疤。有兩丈寬,深約三尺,壁的土偏黃,摻著細碎的沙粒,用手一就簌簌往下掉。“這是季節的河床。”林巖蹲下,抓起一把底的沙土,“你看這沙粒的細,雨季肯定有水流過。咱們順著這條挖渠,把山那邊的溪流引過來,就能澆地了。”他用鐵鏟在底挖了個小坑,坑底很快滲出些水來,“底下是活水,離地下水層近,挖渠時省力。”
石鑿湊過來看,忽然指著壁上的一道痕跡:“你看這土!黑黃錯的,是不是說明雨季的水位能到這兒?”
“對。”林巖點頭,用炭筆在地圖上把乾標出來,畫了條箭頭指向山的方向,“挖到離溪流還有半里地時,得修道水閘,雨季能擋水,旱季能蓄水。”
夕西斜時,營棚終於搭好了。五座松木棚子順著背風的坡排開,棚頂鋪著厚厚的茅草,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風颳過棚頂,只發出“嗚嗚”的輕響,擋去了大半的風力。石鑿在棚子前支起三堆篝火,松木在火裡“噼啪”著火星,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連沾滿黑泥的腳都染上了層暖。
“今天測了多地?”林巖往火裡添了松木,火苗“騰”地竄高半尺,把他的影子投在後的黑土地上,拉得老長。
“大概兩百畝。”一個負責標記杆的後生遞過樺樹皮地圖,上面麻麻畫滿了符號,“就是風太大,有幾紅布條被吹掉了,我在杆頂綁了些枯草,老遠就能看見。”
林巖展開地圖,藉著火仔細看。標記為“可耕地”的區域用圓圈標著,大多集中在乾兩側的緩坡上;“碎石區”用叉號標著,零星散佈在坡頂;“引水”則用箭頭標得清清楚楚,像條蜿蜒的龍。他忽然想起蘇晚說的向日葵:“等引水渠挖通了,先試種一畝向日葵。我聽商隊說,這花的鬚能固沙,說不定能擋住坡頂的風。”
“向日葵?就是那花盤總跟著太轉的?”石鑿往裡塞了塊乾,含糊不清地問,“能吃嗎?”
“籽能吃,炒著香。”林巖笑了,“蘇晚說,花瓣還能當染料,染出來的布是金黃的。”他想起蘇晚拿著畫冊給孩子們講向日葵時的樣子,指著畫裡的花盤說:“等咱們種出向日葵,就用它的花盤做盛糧的簸箕,肯定比竹編的好看。”
夜裡的風更兇了,颳得棚子“嗚嗚”作響,像有無數頭野在外面撞。林巖裹了毯子,卻怎麼也睡不著。他黑從行囊裡掏出蘇晚給的西個土樣瓶,藉著從棚進來的月一一比對。黑土坡的土果然更沉,倒在掌心裡能覺到明顯的分量,瓶底還沉著幾粒細碎的草籽,是剛才裝土時不小心帶進來的。
“說不定能發芽。”他對著瓶口輕聲說,聲音在空的棚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像在跟蘇晚說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巖就帶著人順著乾挖渠。黑土雖然沃,卻黏得厲害,鐵鍁下去,再拔出來時,上面總纏著厚厚的泥,得用樹枝刮半天才能幹淨。石鑿嫌這樣太慢,乾脆了鞋跳進裡,著腳把泥往兩邊踹,濺得滿都是黑泥,連頭髮裡都鑽進了土粒,活像個從地裡鑽出來的泥猴。
“這樣快!”他抹了把臉,黑泥糊得眉眼都看不清,只剩兩排白牙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你們看這泥裡的草!多!說明這兒以前肯定有水!”他從泥裡揪出一把細,鬚上還沾著溼泥,斷口泛著點白。
林巖蹲下,看著那些草。是種他不認識的草,鬚細如髮,卻韌十足,在手裡繞了幾圈都沒斷。“是去年的野草。”他笑著把草扔進邊的草叢裡,“連野草都能在這兒紮,咱們的種子肯定行。”
中午休息時,林巖坐在邊的石頭上,掏出銀哨吹了聲短調。哨音剛出口就被風捲走了大半,散在空曠的黑土坡上,卻還是盪出很遠。他想起蘇晚說“等你回來,我教你認黑土坡的草”,那時正蹲在育苗棚裡給菜苗澆水,過油紙棚照在發頂,像撒了層金。他忽然覺得這風裡,好像混著說話的調子,的,帶著點跑調的溫。
勘測隊在黑土坡待了七天。引水渠挖通了半里地,渠底用碎石鋪了層,防止滲水;標記出的五十畝可耕地裡,每塊地都了木牌,寫著“沙土”“黏土”“近水區”;三個裝滿黑土坡土樣的陶罐被小心地收在布包裡,罐口的木塞都換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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