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無言
送完棗的第二天，林巖一個人去了那個院子。
天剛矇矇亮，水重得很。他推開院門，走進去，站在棗樹底下，看著那棵禿禿的樹。枝丫向灰濛濛的天，上頭還掛著幾片沒落盡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他在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走到牆角，蹲下來，看著那三壇棗。
兩壇己經送走了，只剩最裡頭那一罈。罈子灰撲撲的，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跟周圍那些舊件一個樣。
他手了那個罈子。涼的，的，壇口封得嚴嚴實實。
“叔。”他輕聲說，“石頭給您的那壇，在這兒呢。”
沒人應他。
他也不在意，就那麼蹲著，看著那壇棗，看了好久。
林巖今年西十多了。
他從記事起就認識老支書。那時候老支書還不是支書，就是個普通莊稼人，種地，養家，過日子。後來當了支書，管村裡的事，還是照樣種地，照樣過日子。
他記得小時候，老支書常來他家串門，跟他爹坐在院子裡說話。他那時候小，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就蹲在旁邊玩泥。老支書有時候會低頭看他一眼，笑笑，繼續說話。
後來他大了，娶了蘇晚，生了石頭。老支書還是常來，還是跟他爹坐在院子裡說話。他蹲在旁邊聽著，漸漸聽懂了。
那些年，老支書幫他家不忙。地裡的活，村裡的事，只要開口，沒有不幫的。可他從來不說什麼，幫完了就走，跟沒事人一樣。
再後來，老支書老伴走了。一個人過，也從來不說什麼。可林巖看得出來，他變了。話了，笑了，坐在棗樹底下發呆的時候多了。
那時候石頭還小，剛會走路。老支書看著石頭，眼睛裡有。
林巖那時候就知道，這孩子，跟老支書有緣。
後來的事，他都看著。看著石頭一天天往老支書家跑，看著老支書一天天有了笑，看著那爺孫倆坐在棗樹底下，一個教，一個學。他看著，心裡高興，卻從來不說什麼。
他就是這麼個人。話，心事多。
老支書走的那天，他沒哭。守在床邊，看著那個陪了他幾十年的人閉上眼睛，他沒哭。送走的時候，他也沒哭。可那天晚上回去，他在院子裡坐了一夜，誰也沒告訴。
他想起老支書最後跟他說的話。
“林巖，石頭這孩子，我放心。你也是。”
就這麼一句。
他當時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現在他蹲在棗樹底下，看著那壇棗，忽然想，叔，您放心，我們都好好的。
風從遠吹過來，禿禿的枝丫輕輕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