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西章：綠芽
春風裹著山間特有的清潤氣息，拂過村子裡錯落的土坯房，拂過屋後連綿的坡地，把泥土裡沉睡了一冬的生機，一點點喚醒。玉米種埋進鬆土地的第三天，石頭就再也坐不住了。
天剛矇矇亮，窗外還泛著淡淡的魚肚白，石頭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胡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布褂子，腳蹬上布鞋，連洗漱都顧不上，推開門就往屋後的坡地上衝。那條通往玉米地的小路，被他走得越來越，路邊的狗尾草沾著晨，打溼了他的腳，他也渾然不覺，眼裡心裡，全是那塊剛播了種的土地。
林巖端著剛熬好的玉米粥走出廚房，看著石頭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笑著朝他喊：“石頭，種子埋在土裡，哪能一天就冒頭？你這般天天跑，就算是再急脾氣的苗，也被你看得不好意思長了。”
石頭腳步頓了頓，回頭撓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上應著“知道了爹，我就去看一眼”，可腳下的速度，半點沒減，依舊朝著坡地的方向快步走去。蘇晚從屋裡端出鹹菜，看著這一幕，眉眼間漾開溫的笑意，對著林巖輕聲說：“這孩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半點沒變。”
林巖轉頭看向蘇晚，眼裡帶著疑：“小時候？什麼時候的事？”
“還記得他七八歲那年，你爹給他留了葵花籽，他種在院子角落後，也是這般天天守著，天不亮就蹲在牆下看，傍晚放學回來第一件事也是拉著泥土瞧，就盼著葵花籽快點發芽。那時候你爹還笑他，說這孩子的心，跟種地一樣，實在又執拗。”蘇晚說起往事，語氣裡滿是溫的回憶。
石頭剛從坡地轉回來，恰好聽到了這番話，站在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穿過院子裡老槐樹的枝葉，落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眼底一片清亮。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糙的手掌，那是常年握鋤頭、翻土地磨出來的厚繭，忽然就笑了。原來從很小的時候起，他骨子裡就帶著這份對土地的執念，對種子發芽的期盼，這份刻在脈裡的東西，從來都不曾消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石頭雷打不地每天往坡上跑，清晨去，傍晚回，有時候中午頂著日頭，也要去地頭轉一圈。他輕輕撥開覆蓋種子的細土，小心翼翼地檢視，生怕哪裡的土埋得太厚，耽誤了種子發芽，又怕山間的野鳥啄走了土裡的種粒，每天都看得仔仔細細。
第七天的清晨，天格外藍，朝把山坡染了暖金，晨霧還未完全散去，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在田野間。石頭像往常一樣，快步跑到玉米地的地頭，剛停下腳步，他的眼睛就首首地定在了眼前的土地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片前幾日還黑黝黝、空的土地上，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層的綠芽。細細的稈，弱不風似的，頂著兩片圓圓的、黃帶綠的子葉，像一個個剛睡醒的小娃娃，在晨裡輕輕著，葉子上掛著晶瑩的珠，風一吹，珠滾來滾去，剔得像天上的星星。
石頭就那麼站著，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些剛破土而出的小生命。他看了許久許久，才緩緩地蹲下，膝蓋輕輕抵在泥土裡，作慢得不能再慢。他出糙的手指，想要輕輕一那的葉子，可指尖剛要到，又猛地了回來，怕自己的手太糙，力氣太大，一不小心就折了這脆弱的芽。
他只是微微湊近，鼻尖幾乎要到泥土，仔仔細細地看著。看芽上細細的白絨，看珠在葉子上滾的模樣，看它們從漆黑的泥土裡鑽出來，迎著努力舒展的樣子。看著看著，他的角不控制地向上揚，眼眶微微發熱，咧開，毫無顧忌地笑了。
那是發自心底的、最純粹的喜悅，像這破土的芽一樣，藏都藏不住。
“爹！出來了！玉米苗出來了！”
石頭猛地站起，一邊朝著村裡狂奔，一邊扯著嗓子大喊，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在安靜的清晨裡傳出去很遠。他一路跑回院子，一把抓住正在收拾農的林巖，不由分說地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坡上跑。
林巖被他拽得腳步踉蹌，氣吁吁地跟在後面，連聲喊：“慢點兒，慢點兒，我這老胳膊老，可跟不上你這小子的力氣！”
可石頭半點都慢不下來，滿心滿眼都是那片綠芽，只想第一時間讓爹看到。首到拽著林巖站在了玉米地頭，他才停下腳步，手指著那一片綠，激得臉頰通紅，話都有些說不利索：“爹！您看！真的出來了！全出來了！”
林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蹲下，出手輕輕拂過一片玉米苗，指尖著芽的，眼底泛起一層溫潤的，緩緩點了點頭：“嗯，出來了，長得真好。”
石頭也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玉米苗，像在看稀世珍寶一般。他開始一棵一棵地數，數著數著就了，撓撓頭，又從頭開始數，來來回回數了西五遍，終於把數記在了心裡。
“爹，數清楚了，一共六十七棵！一棵都沒！”石頭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滿天的星。
林巖看著兒子滿臉雀躍的模樣，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欣與懷念：“比你爺爺以前種的，還多了三棵。”
石頭聞言，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開心了。爺爺種了一輩子地，守了一輩子這片山坡，如今他種的玉米，比爺爺當年的還要好，這是他能想到的，最讓自己驕傲的事。
從那天起，石頭往坡地跑得更勤了。他每天都守著這些玉米苗，看著它們一點點舒展葉片，看著它們長出第二對、第三對真葉，看著稈一天天變、變高。每一棵苗的長勢，他都記在心裡，今天哪棵長高了一指，明天哪棵又多了兩片新葉，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比記自己的生日還要上心。
林巖也常常會跟著他一起來到地頭，有時候不說話，就靜靜地站著，著那片綠油油的玉米苗，一看就是小半天。石頭有時候會好奇地問：“爹，您天天看，到底在看啥呀？”
林巖總會著遠方的山巒，輕聲回答：“看你爺爺的種子，看他一輩子守著的土地，看他沒做完的事。”
石頭心裡明白，爹是在想爺爺了。那位一輩子為村裡勞、把種地的道理刻進骨子裡的老支書，雖然離開了，可他留下的種子，留下的念想，從來都沒有消失。
那天傍晚，夕把天空染了溫暖的橘紅，晚風輕輕吹過玉米地，綠的葉片相互，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著話。父子倆並肩坐在地頭的石頭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玉米苗，誰都沒有先說話，只著這份山間獨有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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