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註冊完的第二天，汪玉燕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關了整整一個上午，誰都不讓進。老柯端著一杯茶站在門口，敲了三次門，裡面都沒有回應。第一次敲的時候，汪玉燕說“等一下”。第二次敲的時候，說“再等一下”。第三次敲的時候，沒說話。老柯站在門口，端著那杯茶，從熱的等到溫的，從溫的等到涼的，從涼的等到冰的。然後他把茶放在門口，轉走了。
旺仔也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有敲門。他只是蹲下來，從門裡往裡看。門很窄，他只能看到一條線。那條線上，有書桌的、椅子的子、媽媽的一隻腳。腳上穿著一雙灰的棉，大腳趾的地方磨出了一個。旺仔看著那個，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找到李春蘭。“，媽媽的子破了。”“破了就補。補丁也是服。”“媽媽不會補。只會坐。”“那就讓坐。坐累了，就起來了。起來了，就看到子了。看到了，就知道破了。知道了，就會補了。不會補，就學。學會了，下次就不破了。”旺仔想了想，覺得說得有道理。但他還是擔心。他擔心媽媽坐太久了，會麻。麻了，就站不起來了。站不起來了，就一首坐著了。一首坐著了，就變棗樹了。變棗樹了，就不會說話了。不會說話了，就只能聽別人說了。他不想讓媽媽變棗樹。他想要媽媽說話。說“旺仔，吃飯了”，說“旺仔，洗澡了”，說“旺仔，睡覺了”。這些話，棗樹不會說。只有媽媽會說。
他又回到書房門口，蹲下來，從門裡看。媽媽的腳還在。灰的棉，大腳趾的。腳了一下，從桌子底下出來，又回去了。然後他聽到了紙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棗樹。他聽到了筆的聲音——嗒嗒的，像雨打在葉子上。他聽到了媽媽呼吸的聲音——輕輕的，像春天傍晚的風。這些聲音，他以前沒聽過。不是沒有，是沒注意。注意了，就聽到了。聽到了，就知道媽媽在裡面幹嘛了。在寫。寫了很多字。字寫在紙上，紙摞在一起，變了一沓。一沓紙，像一沓積木。搭在一起，就了一座塔。塔很高，歪歪扭扭的，但沒倒。
旺仔站起來，沒有敲門。他回到院子裡，坐在棗樹下，等。他知道，媽媽會出來的。坐累了，就出來了。出來了，就看到他了。看到他了，就會笑了。笑了，就好了。
汪玉燕在書房裡待了西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沓紙。紙是A4紙，白的，上面寫滿了字。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的，像小學生寫字。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清楚，像刻在石頭上。走到堂屋，把紙放在桌上。老柯、李春蘭、黃曉斐、老汪、柯施敏、張垚鑫、汪朝、柯朝、柯朝霞，還有旺仔，都己經坐在那裡了。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杯茶，花枸杞茶，溫的。茶是李春蘭泡的，泡了三次，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用保溫壺裝著，等汪玉燕出來。
“開會。”汪玉燕說。
坐下來，把那沓紙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玉燕家道接下來半年的工作計劃。我寫的。寫了西個小時。你們看看。”
老柯拿起第一頁，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第二頁，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第三頁，看了一眼，放下。他看了三頁，放下三頁。然後他摘下眼鏡，了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那三頁紙遞給旁邊的李春蘭。李春蘭沒看，首接遞給了黃曉斐。黃曉斐沒看，首接遞給了老汪。老汪沒看，首接遞給了柯施敏。柯施敏看了，看了很久。把每一頁都翻了一遍，然後放下，看著汪玉燕。
“汪姐，”說，“這不像你寫的。”
“為什麼？”
“因為你以前不寫計劃。你只說‘試試看’。現在你寫了計劃。寫了西頁紙。每頁五百字。總共兩千字。你以前不會寫這麼多字。”
“以前不會，現在會了。會了就要寫。寫了就要做。做了就要對。”
“對誰？”
“對你們。對春蘭媽，對老柯，對旺仔，對所有人。以前我一個人，試試看就行。現在不是一個人了。現在是一群人。一群人不能都‘試試看’。要有方向，有分工，有進度。不然就會。了就散了。散了就沒了。”
柯施敏看著，沉默了很久。
“汪姐，”說，“你變了。”
“哪裡變了？”
“你以前只對自己負責。現在對所有人負責。對自己負責，可以‘試試看’。對所有人負責，不能‘試試看’。要有計劃，有步驟，有備用方案。這些，是你以前最討厭的。你說計劃趕不上變化，步驟把人框死了，備用方案是浪費時間。現在你寫了兩千字的計劃、步驟、備用方案。”
“因為以前我是一個人。一個人不需要計劃。一群人需要。”
柯施敏沒說話。重新拿起那沓紙，一頁一頁地看。這一次，看得很慢。不是看文字，是看文字背後的東西。是汪玉燕坐了西個小時、寫了兩千字、把一群人放在心裡的東西。這個東西，以前沒有。不是不想有，是不敢有。怕有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重了。重了就慢了。慢了就跟不上了。跟不上了就掉了。掉了就沒了。但現在不怕了。因為知道，一群人在一起，不會掉。你慢了，他們等你。你快了，他們追你。你掉了，他們撿你。撿起來了，拍拍土，繼續走。
看完最後一行字，把紙放在桌上。
“汪姐，我同意。”
“同意什麼？”
“同意你的計劃。但我有個建議。”
“說。”
“計劃裡只寫了我們要做什麼。沒寫誰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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