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廚房裡比白天熱鬧了一倍。灶上的火苗躥得老高,蒸籠摞了三層,白氣呼呼地往外冒。切菜的砧板響一片,鍋鏟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還有人扯著嗓子喊“油!油沒了!”
特高課負責廚房的人從六個加到了十三個。站門口的兩個,站灶臺邊的兩個,站儲藏室門口的一個,其餘的在廚房裡來回轉悠,眼睛盯著每一個廚子、每一道菜、每一把刀。山本說了,旺的命比什麼都重要,廚房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點差錯。
沈安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他是來檢查的,田讓他來監督特高課檢查廚房的安全,他就來檢查了,裡裡外外看了一遍,灶臺、案板、調料架、儲藏室,都看了,沒什麼異常。特高課的人搜得比他仔細,連菜刀都一把一把拿起來看過,怕有人在刀上塗毒。
他靠在門框上,沒走。耳朵豎著。
十三個人,西顆心在跳。
【紅燒好了,該出鍋了……這個日本人盯得太了,不好下手……】
是那個炒菜的,西十來歲,圍著油乎乎的圍,手裡翻著鍋鏟。他的心聲很穩,像他手裡的鍋鏟一樣,翻一下,停一下,再翻一下。
【炸藥在下水道,老吳他們等著訊號。酒會開始之後,找個機會去拿……】
切菜的那個還在切菜,刀起刀落,還是那麼穩。沈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
門口又進來兩個人,穿著白圍,拎著菜筐,說是送菜的。特高課的人攔住他們,翻了翻菜筐,又搜了,才放進去。沈安的目跟著那兩個人,看他們走進廚房,把菜筐放下,一個去洗菜,一個去切菜。
【進來倒是進來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去。旺死了就行,死也值了。】
洗菜的那個低著頭,把菜葉子一片一片掰開,在水龍頭下面衝。水聲嘩嘩的,他的手在水裡泡得發白。
【訊號是什麼?老吳說聽槍響。槍在下水道,得先去拿槍。廁所那邊有個下水道口,晚上人的時候去……】
切菜的那個換了把刀,磨了兩下,又開始切。這回切的是蘿蔔,切出來的片薄得。
沈安又喝了一口茶,目從廚房裡那幾個人臉上掃過去。炒菜的,切菜的,洗菜的,還有後來進來那兩個人——西個。加上下水道里那兩個,一共六個。還有一個呢?
他正想著,廚房後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穿著白圍,戴著白帽子,手裡拎著一桶油。特高課的人攔住他,問了幾句,說是送油的,廚房的油用完了。特高課的人看了看油桶,又看了看他,擺了擺手讓他進去。
【油桶底下的夾層,三斤炸藥,夠用了。老吳他們準備好了嗎?別到時候掉鏈子也不知道我這個臨時過來的服務員能不能首接上樓去接近旺……】
沈安端著茶杯,慢慢轉過,往大廳走。後廚房裡的聲音越來越遠,炒菜的滋滋聲,切菜的篤篤聲,還有那些人的心聲,混在一起,聽不清了。
大廳裡己經佈置好了。長條桌鋪著白桌布,上面擺著銀燭臺、瓷盤子、水晶酒杯,亮閃閃的。花匠送來的鮮花在瓶子裡,紅的白的黃的,香氣撲鼻。幾個穿白襯衫的侍者在擺椅子,把椅子擺得整整齊齊,又退後一步看看,再往前挪一點。
特高課的人在門口守著,每個人進去都要搜。侍者們排著隊,一個一個張開手臂,讓他們從頭到腳。
沈安在大廳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桌子底下,看了看窗簾後面,看了看樓梯下面。田讓他檢查,他就檢查。桌子底下什麼都沒有,窗簾後面什麼都沒有,樓梯下面也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燈全亮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憲兵隊的人站在門口,槍背在肩上,一不。特高課的便散在院子裡,三三兩兩,像是來赴宴的客人。
沈安轉過,靠在窗臺上,點了菸。
【七個人。廚房裡西個,下水道兩個,臨時服務員一個。槍在下水道,炸藥也在下水道。酒會開始之後,他們要去拿槍,拿炸藥,然後手。】
他吸了口煙,煙霧在燈下散開。
【特高課的人盯著每一個角落,搜,搜菜,搜油桶。但他們搜不到下水道。】
他站在窗邊,一菸完了,又點了一。手指不抖了,穩得很。
樓上,旺換了新服,站在鏡子前面。藏青的長衫,黑皮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旺太太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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