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回到家的時候，己經是後半夜了。
聚賢樓那邊收拾到半夜，該清理的清理了，該彙報的彙報了。田走之前說了句“都回去吧”，他就帶著山田和渡邊走了。山田和渡邊住憲兵隊宿舍，沈安一個人往日租界走。街上空的，路燈昏黃，照著溼漉漉的地面。晚上的風停了，空氣裡還殘留著硝煙味，淡淡的，像遠有人在放炮仗。
他推開家門，沒開燈，黑走到床邊，服也沒就躺下了。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面——切菜的那個趴在泊裡，手裡還攥著槍；下水道那兩個炸得不樣子；旺躺在擔架上，口往外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拉一條紅線。
他翻了個。旺到底死沒死？子彈打在口，湧那樣，應該活不了吧？可又不敢確定。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可千萬別被救活。
第二天早上，沈安照常起床。洗了把臉，換了服，出門。路邊攤上要了碗豆漿，兩油條，坐下來慢慢吃。豆漿還是那個豆漿，油條還是那個油條，但他吃著沒什麼味道。吃完付了錢，往憲兵隊走。
路過那條巷子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牆底下，有一塊小石頭，擺的位置不對。老鬼的訊號，下午五點半接頭。他收回目，繼續往前走，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到了憲兵隊，院子裡很安靜。田的車不在，吉野的車也不在。山本的特高課那邊估計也一鍋粥了。沈安上了樓，推開辦公室的門。山田和渡邊己經在了，山田正坐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地跟渡邊說著什麼。看見沈安進來，他眼睛一亮，站起來喊了一聲：“老大！”
沈安笑了笑，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山田一屁坐到他旁邊，眉飛舞地說：“說昨天的事啊！老大，你是不知道，昨天那場面——”他比劃了一下，“我站在門口，就看見那幾個人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都拿著槍。我二話沒說，拔槍就上！砰！一槍撂倒一個！砰！又一槍——”沈安靠在椅背上，聽他說著。臉上帶著笑，時不時點點頭。山田越說越來勁，口水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老大，你是沒看見，我當時那個反應速度，那個準頭，連特高課的人都看呆了！渡邊可以作證！”渡邊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沒理他。山田也不在乎，繼續說。沈安聽著，心裡翻江倒海——那些切菜的、炒菜的、洗菜的、送菜的、送油的，還有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渾溼，服上掛著水草和爛泥，衝進大廳，迎著子彈往前衝。炸藥拉環拽掉了，引信嗤嗤地冒煙，口中了槍還往前跑，斷了還往前
他收回思緒，看著山田那張興的臉。“行，你厲害。”山田嘿嘿笑了兩聲，又去跟渡邊吹了。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五點，沈安站起來，跟山田和渡邊打了個招呼，出了憲兵隊。拐進一條巷子，從懷裡出帽子扣在頭上，又圍上圍巾，把半張臉遮住。路過一個小攤的時候，順手買了一盒，往臉上抹了抹，把臉弄得花花綠綠的。七拐八繞，確認沒人跟著，才往接頭地點走。
還是那個公園。傍晚的公園人不多，有幾個散步的，有個遛狗的，還有一對在長椅上坐著。沈安走進去，在公園裡轉了一圈，耳朵豎著。五米之，那些心聲斷斷續續地撞進來——這狗今天怎麼不聽話……明天早餐吃什麼……都是普通人的心聲，沒什麼異常。他在一條長椅上坐下，翹著二郎。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從公園門口走進來，穿著灰布長衫，戴著副眼鏡，慢悠悠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老鬼。
“怎麼樣？”老鬼低聲問，聲音裡帶著點急切。
沈安沒看他，沉默了兩秒，開口了：“全部死了。”
老鬼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刺殺的人。“全部？”沈安點點頭。“七個，全死了。切菜的、炒菜的、洗菜的、送菜的、送油的，還有兩個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他頓了頓，“都死了。”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家屬會準時收到卹的。”
沈安沒說話。他聽見老鬼的心聲——家屬會準時收到卹的。一字不差。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了：“旺的況不清楚。槍打中了口，湧了很多，人抬走的時候還在。現在應該還在搶救。田、吉野、山本，一個都沒回來。”
老鬼點了點頭，沒說話。兩個人坐在長椅上，誰都沒。過了好一會兒，老鬼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轉走了。沈安坐在那兒，又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走。
而此時，滬上軍統站的秘聯絡點裡，仁康正在寫電報。寫完了，遞給小虎：“發報，告訴總部，行結束。刺殺者全部犧牲，旺重傷送醫，生死不明。”
小虎接過電報，轉正要跑
等一下，還是等判那邊確認一下
仁康站在窗邊，點了菸。老鬼推門進來，站在他後。
“判那邊怎麼說？”仁康問。老鬼把接頭的況說了一遍。仁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上報吧。”
中統那邊也在發報。兩封電報，一前一後，從滬上發往山城。
山城總部，戴笠收到電報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他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過了一會兒，他轉過，拿起桌上的帽子，推門出去。秘書在後面喊了一聲：“局長，這麼晚了——”戴笠擺擺手，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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