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這幾天，沈安閒得骨頭都快生鏽了。
憲兵隊放假到初五，他一個人待在日租界那棟小洋樓裡，哪兒都沒去。除夕夜被丁三綁了一回，大年初一送走那小子，家裡又恢復了冷清。對聯著，福字倒著，桌上擺著點心水果，看著熱鬧，就是沒人氣。他坐在沙發上翻報紙，翻來翻去就那幾張，新聞都看了三遍了。電視是沒有的，收音機倒是有一臺，吱吱呀呀地響，放的都是日本歌，聽不懂，聽著心煩。關了，屋裡又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幾個穿和服的人走過去，木屐踩在地上咔咔響。對面那個賣燒餅的攤子也歇了，要到初五才開張。他站在窗邊發了會兒呆，又坐回去，拿起報紙繼續翻。
初二，初三，初西。三天就這麼過去了。初五那天，憲兵隊恢復上班。沈安起了個大早，換好服出門。到了憲兵隊，院子裡還是老樣子，梧桐樹上的紅燈籠還沒摘，風吹過來晃晃悠悠的。門崗換了一撥人，看見他點頭敬禮。他笑著打了個招呼，往樓裡走。
進了辦公室，山田和渡邊還沒來。他在辦公桌後坐下，翻了翻桌上的檔案，都是年前的舊東西，沒什麼好看的。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開始轉別的念頭。
得跟老鬼接頭了。
不是急接頭，就是普通的聯絡。年前忙忙碌碌的，一首沒顧上。現在閒下來了，該去問問有沒有什麼任務。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今天是初五，按規矩，老鬼每天傍晚會去那個公園坐一會兒。約在今天，應該能上。
下午五點半，沈安站起來，跟山田和渡邊打了個招呼，出了憲兵隊。拐進巷子，從懷裡出帽子扣在頭上，圍巾圍上，把半張臉遮住，又往臉上抹了點灰。七拐八繞的，確認沒人跟著，才往接頭地點走。
還是那個公園。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鐘太就落下去了，天邊剩一抹灰紫。公園裡的樹禿禿的，枝丫在天上，像一把把倒的掃帚。幾個老頭在角落裡下棋，著脖子，手揣在袖子裡。還有一個人遛狗，那狗一團，跟在主人後面小跑。沈安走進去，在公園裡轉了一圈，耳朵豎著。五米之，那些心聲斷斷續續地撞進來——
【這棋走錯了……悔一步，就悔一步……】
【這狗今天怎麼不聽話……】
【天太冷了，早點回去……】
都是普通人的心聲，沒什麼異常。他在那條長椅上坐下，翹著二郎，像是來散步走累了歇腳的。等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從公園門口走進來，穿著灰布長衫，戴著副眼鏡，慢悠悠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老鬼。
“稀客啊。”老鬼的聲音得很低，帶著點調侃的味道，“怎麼突然主找我了？太打西邊出來了？”
沈安沒看他，聲音也得很低。“閒得慌。過年一個人待著，快發黴了。出來氣。”
老鬼笑了笑，沒說話。沈安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有沒有什麼任務？”
老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聲音裡帶著點意外。“任務？你主要任務？”沈安點點頭。“閒得難。”
老鬼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聲很輕，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站長說了，不給你派任務。你就當好你的報員，傳報就行。別的不用管。”
沈安愣了一下。“為什麼？”
老鬼看著他，目裡帶著點調侃的意味。“潛伏的人天天跟著日本人後面還缺任務？你傳回來的那些報，比什麼任務都值錢。”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點玩笑的味道，“怎麼？當狗子當久了，憋不住了？”
沈安也笑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可不是嘛，憋死了。天天翻檔案喝茶，跟山田他們吹牛打屁，都快瘋了。”
老鬼笑了一聲，沒接話。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公園裡的人越來越，天越來越暗。遠亮起了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禿禿的樹枝。
“晚點你去老地方取訊息。”老鬼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站長那邊整理了一份名單，你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
沈安點了點頭。“行。”
老鬼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轉走了。沈安坐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走。
第二天傍晚，沈安又出了門。還是那裝扮，帽子圍巾灰臉，七拐八繞地往老地方走。老地方在法租界一條巷子裡，是個廢棄的信箱，鏽跡斑斑的，著半張殘破的廣告紙。他走過去，假裝繫鞋帶，蹲下來，手進信箱底部的隙裡，出一個油紙包，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走了。
回到家，關上門，他把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沓紙，薄薄的，字寫得很小，麻麻的。他坐在沙發上，藉著檯燈的，一頁一頁地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