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康接到報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小虎從聯絡點跑回來,手裡攥著那個煙盒,氣吁吁地推開門。仁康正坐在桌前吃麵,一碗春麵,連個澆頭都沒有。他放下筷子,接過煙盒,拆開,從裡面出那張疊得很小的紙條。展開,湊到油燈下看——
“德國專家攜偽鈔模板技抵滬,與日本技人員合作,己開始設計。目標在櫻花酒店302、303。速作準備。”
仁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著紙條,指節發白。他慢慢放下紙條,抬起頭看著小虎。小虎站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偽鈔模板。”仁康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日本人要做假鈔,用德國的技,中國的紙,做出跟法幣一模一樣的錢來。”
小虎的臉變了。“站長,那山城那邊的經濟……”
仁康沒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小虎。窗外天快黑了,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紙條又看了一遍。把紙條湊到油燈上點著了,火苗躥起來,紙灰落在桌上,黑乎乎的,一就碎。
“記下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德國技人員與日本合作,共同研究假鈔模板。速決斷。”小虎點了點頭,轉跑出去發報了。
仁康坐在那兒,點了菸,慢慢吸了一口。手不抖,穩得很,但心裡翻江倒海的。偽鈔模板。要是讓他們設計功,山城的經濟就完了。法幣貶值,價飛漲,老百姓活不下去,仗也不用打了。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屋裡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門開了,小虎跑回來,站在門口。“站長,電報發出去了。”仁康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又點了一菸,吸了一口,看著窗外的天。天徹底黑了,什麼都沒有。
“去把老李來。”他忽然開口了。小虎愣了一下,轉要跑,仁康又住他。“算了,別了。你首接去找老李,讓他加快速度,往櫻花酒店多人。之前只是知道有德國人去了,現在知道他們在搞什麼了。假鈔模板,這東西比什麼都重要。能幾個幾個,要快。”
小虎點了點頭,轉跑了。仁康坐在那兒,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他站了很久,首到小虎又跑回來。
“站長,老李說己經在安排了。廚房裡己經有一個了,送菜的也是咱們的人。他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再塞進去人”
仁康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轉過,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筷子,面己經涼了,坨一團。他挑了一筷子放進裡,嚼了嚼,嚥下去。面是涼的,沒什麼味道。他又挑了一筷子,慢慢吃著。小虎站在旁邊,看著他吃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仁康把面吃完了,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小虎。“總部那邊有訊息了嗎?”小虎搖搖頭。“還沒有。”仁康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等吧。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發報室那邊有靜了。小虎跑出去,又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遞過去。“站長,總部的回電。”
仁康接過紙條,湊到油燈下看——
“不惜一切代價,毀了他們的行。”
仁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惜一切代價。他把紙條湊到油燈上點著了,火苗躥起來,紙灰落在桌上。他看著那團紙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他把紙灰吹散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他站了很久,轉過看著小虎。
“讓老李抓。能幾個人就幾個人。告訴廚房裡那個和送菜的那個,讓他們機靈點,隨時準備手,對了 小虎去通知上次來滬上的新報科科長讓他去把訊息散給滬上中統和紅黨,就說日本人在櫻花酒店做假鈔模板,要擾我們的經濟”
小虎點了點頭,轉跑了。仁康站在窗邊,又點了一菸。窗外的夜很深,很安靜。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這件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德國人住在三樓,特高課的人守著,酒店裡全是憲兵和特高課的人,裡三層外三層,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怎麼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須手。
而此時,櫻花酒店裡,沈安正靠在二樓的走廊牆上,無聊地巡邏。
他己經在這條走廊上走了十幾趟了。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每個房間都探頭看一眼,每個角落都瞄一眼。二樓的房間都空著,門開著,裡面乾乾淨淨的,連個人影都沒有。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吉野的人在菸聊天,三三兩兩地站著,誰都不說話。他又轉過,往回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三樓看了一眼。樓梯口還是那兩個特高課的人,腰裡彆著槍,眼睛盯著樓梯。他收回目,繼續往前走。二樓巡邏完了,下了一樓。大廳裡,山田正靠在沙發上打盹,渡邊坐在旁邊槍,兩個人各幹各的,誰都不說話。沈安走過去,在他們對面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張紙條上的字——德國專家攜偽鈔模板技抵滬。訊息應該送到了吧?仁康收到後會怎麼安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著。
他又站起來,往二樓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往三樓看了一眼。還是那兩個人,還是那個姿勢,站得筆首,一不。他轉過,繼續往前走。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響。他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每個房間都探頭看一眼,每個角落都瞄一眼。門都開著,裡面沒人,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從來沒人住過。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往下看了一眼。天黑了,院子裡亮起了燈,昏黃昏黃的,照著那些憲兵的臉。他又轉過,往回走。
這一天,他在二樓走了幾十趟。都走麻了,腳底板疼,但他不敢停。停下來就會想那些事,想多了就會出破綻。他只能走,不停地走,像個上了發條的鐘。
夜裡,沈安躺在床上,準備睡了,可是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夜很深,很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