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山本站在裡面,穿著軍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像是熬了好幾夜沒睡,又像是剛撿了個大元寶。沈安站在門口,臉上立刻堆起笑,彎了彎腰,聲音裡帶著恰到好的諂:“山本科長,田司令讓我們來接人。”山本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側讓開。
沈安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走進去,山田跟在後面。屋裡還有一個人,坐在靠牆的沙發上,金髮,藍眼睛,西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敞著,臉上帶著疲憊,但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麼高興的事。沈安認出了他——史斯專員,英國駐上海領事館的商務專員,實際上是軍六的人。山本用日語跟他說了幾句,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跟著沈安往外走。
沈安走在前面,史斯走在中間,山田走在最後。出了門,下了樓,上了車。沈安開車,山田坐副駕,史斯坐後座。車子發,往櫻雅樓開。沈安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從後視鏡裡往後座瞟了一眼。史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臉上沒什麼表,但那個翹著的角還沒放下來。五米之,那些心聲從後座撞過來,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心聲吐槽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有點過於得意洋洋了,語速非常慢
【日本人居然信了……斯德研究所那點東西,本來就是過時的技,他們當寶貝一樣供著。等他們把訊息傳回東京,德國人那邊就該急了……到時候告訴德國人,日本想自己搞磺胺,不跟他們合作了——德國人什麼反應?肯定翻臉……再告訴國人,日本人有最新磺胺技,國人也該坐不住了……全世界都盯著上海,誰還顧得上梅克?等他們都盯著這邊的時候,梅克那邊就可以悄悄生產了……真正的配方,還在我們自己手裡。】
沈安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又繼續握著。他臉上什麼表都沒有,但心裡翻了個個兒——假報。這英國人拿假報糊弄日本人。斯德研究所的技是過時的,真正的配方還在他們自己手裡。他要把訊息傳到德國去,傳到國去,把全世界的眼睛都吸引到上海來。沈安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一眼——史斯還在看窗外,角還翹著,像個釣魚的人,魚己經咬鉤了,他在等收線的時候
車子在櫻雅樓門口停下。渡邊己經帶人佈置好了,門口站著兩個特別行隊的人,腰裡彆著槍,看見沈安的車,推開了門。沈安把車開進去,停下,下了車,拉開後座的車門。史斯下了車,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三層,灰白的外牆,拱形的窗戶,門口有噴泉,看著氣派。他點了點頭,像是很滿意
沈安領著他往裡走。一樓大廳己經清場了,桌椅擺得整整齊齊,臺子上放著鮮花,角落裡有架鋼琴。史斯看了一眼,沒說話。上了二樓,二樓也是宴會廳,比一樓小一些,但佈置得更緻。史斯還是沒說話。上了西樓,走廊裡鋪著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沈安走到最靠裡的房間門口,推開門,側讓開。
房間很大,床是西式的,鋪著白床單,窗戶對著院子,照進來,亮堂堂的。桌上擺著水果和茶,還有一瓶沒開封的威士忌。史斯走進去,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轉過,看著沈安。他開口了,說的是英語,語速很快,沈安只能聽懂了語速慢
沈安愣了一下。史斯又重複了一遍,這回慢了些,還用手比劃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門外,做了個摟抱的作。沈安看懂了。他的面沒變,但心裡有點無語——剛到地方,屁還沒坐熱,就要找人。他點了點頭,用日語說了一句“我明白了”,轉出了門。
山田站在走廊裡,等著他。“老大,他要什麼?”沈安低聲音說:“要人。你去接一下。”山田愣了一下,面變得古怪起來,點了點頭,轉下樓了。
沈安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史斯的計劃,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把假訊息告訴日本人,讓日本人以為拿到了磺胺的配方。然後把這個訊息捅給德國人,說日本想單幹。再捅給國人,說日本有新技。全世界都盯著上海,真正的配方就能悄悄生產了。他站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報,要不要傳出去?
他點了菸,慢慢吸了一口。傳出去?傳給誰?軍統?國黨那邊,不貪的都沒什麼實權。這種技報,傳到後方,是拿來生產救傷員,還是拿來賣錢?他不知道。他想起以前在警察署見過的那些當的,上說著救國,背地裡撈得比誰都歡。軍統也好,中統也好,真正幹事的沒幾個,會撈的一抓一大把。磺胺的配方,到了那些人手裡,能變多金條?能變多畝地?能變多個小老婆?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就算傳到後方,也不一定能用在傷員上。
那就不傳?他又吸了口煙。不傳,日本人拿著假報當寶貝,最後發現是假的,竹籃打水一場空。英國人生產真正的磺胺,賺得盆滿缽滿。跟他有什麼關係?跟中國人有什麼關係?磺胺還是別人的,傷員還是沒藥用。他站在走廊裡,一菸完了,又點了一。
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山田的車回來了,停在院子裡。山田下了車,從後座扶下來一個人,穿著旗袍,高跟鞋,燙著捲髮,扭著腰,跟著山田往裡走。沈安收回目,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
他還沒想好。這報,傳出去,可能落到貪手裡,變金條和地皮。不傳出去,日本人白高興一場,英國人悶聲發大財,中國人什麼都沒有。他站在那兒,腦子裡糟糟的。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山田上來了,後跟著那個人。沈安衝山田使了個眼,山田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史斯站在門口,看見那個人,臉上出笑。他手把人拉進去,門關上了。
沈安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轉過,往樓下走。山田跟在後面,小聲問:“老大,這英國人什麼來頭?一到就要人。”沈安沒回答,下了樓,走到大廳裡,在沙發上坐下。渡邊走過來,問:“老大,今晚誰值班?”沈安想了想。“我值吧。你和山田先去三樓休息”
渡邊點了點頭,帶著山田走了。西樓史斯房間門口,沈安一個人,盯著天花板。磺胺的配方,英國人的假報,全世界的眼睛都要盯到上海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傳,還是不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一個人拿不定主意
他睜開眼睛,走到窗邊。院子裡很安靜,路燈亮著,照著那輛黑的轎車。他站了一會兒,轉走回沙發邊坐下,靠在椅背上。明天再說吧。先盯著這個英國人,看他還要搞什麼鬼,他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