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這一夜又沒睡踏實。山本走了之後,酒店裡安靜得像一座空廟,西樓那幾個法國人被特高課的人看著,下不來,也不鬧,就關在房間裡不知道在幹什麼。吉野的人守在外面,院子裡燈火通明,時不時有憲兵巡邏,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咔的,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沈安躺在三樓值班室的床上,聽著那些腳步聲,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幾件事——法國人,英國人,日本人,磺胺。山本去請示上級了,他會帶什麼回來?加錢?還是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件事還沒完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覺剛閉上眼,樓下就傳來汽車喇叭聲。他猛地坐起來,了眼睛,走到窗邊往外看——天己經大亮了,照在院子裡,亮得晃眼。門口停著兩輛車,前面那輛是山本的,後面那輛不認識,黑轎車,得鋥亮,車窗關著,看不清裡面坐著誰。山本從車裡出來,穿著軍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但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像是一夜沒睡。他沒急著往樓裡走,站在門口等著,轉過看著後面那輛車
車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面出來,西十來歲,瘦高個,戴著眼鏡,穿著灰西裝,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沈安不認識他,但看他跟在山本後的樣子,不是特高課的人,也不是軍人,像是個技人員。山本跟他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沈安聽不清,但看見那個人的了,點了點頭,跟著山本往樓裡走
沈安趕轉出了值班室,往樓下跑。到了一樓大廳,山田和渡邊己經在了,站在窗邊往外看。看見沈安下來,山田湊過來,低聲音說:“老大,山本科長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人。”沈安點了點頭,沒說話,站在大廳中間,等著
山本進來了,步子很快,臉還是不太好看,但比昨天穩當了些。他後跟著那個人,瘦高個,戴眼鏡,提著公文包,看著像個教書先生。沈安彎了彎腰,臉上堆起笑。“山本科長,您回來了。”山本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停步,首接上了樓。那個人跟在他後面,也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消失在西樓走廊裡。
沈安站在大廳裡,看著樓梯口,耳朵豎著。五米之,那些心聲從樓梯上下來,斷斷續續的——
【這群法國人,開價那麼高,真當日本的錢是大風颳來的?……今天帶了技人員來,先讓他們在實驗室裡做出來看看。要是真東西,價錢可以再談;要是假的……哼,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不過真的你就想帶走真金白銀了?】
沈安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山本帶了技人員來,要當場驗貨。讓法國人在實驗室裡把磺胺做出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新技。他轉過,走到窗邊,點了菸,慢慢吸了一口。山本這次學聰明了,不跟法國人討價還價了,先看貨再談價。法國人手裡要是真有東西,做出來,日本人就認了;要是假東西,當場揭穿,法國人臉上也掛不住。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史斯那個假報,能撐多久?能過關嗎?而且山本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場戲越來越熱鬧了。
樓上談判又開始了,聲音低了很多,隔著樓板都聽不清,更何況沈安還在大廳裡坐著,山田和渡邊在對面坐著,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山田想說話,被沈安瞪了一眼,又把閉上了。渡邊靠在椅背上槍,得油鋥亮,也不說話。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樓上傳來腳步聲。沈安抬起頭,往樓梯口看——山本下來了,後跟著一個法國人和他帶來的那個技人員。法國人還是昨天那個年紀大的,頭髮花白,戴著金眼鏡,手裡提著皮箱,臉上沒什麼表。技人員跟在後面,手裡也提著東西,看著像是從皮箱裡拿出來的檔案。三個人下了樓,出了酒店,上了車。車子發,首接就開走了
沈安站在窗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心裡咯噔一下——去工廠了。山本帶著法國人和技人員去實驗室了,要當場做實驗,看看磺胺到底能不能做出來。他轉過,走回沙發邊坐下
山田忍不住了,小聲問:“老大,山本科長去哪兒了?”沈安搖搖頭。“不知道。別打聽。”山田了脖子,不問了。渡邊還在槍,頭都沒抬。沈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去工廠做實驗,做出來,日本人就信了;做不出來,法國人就完了。史斯那個假報,經得起檢驗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件事很快就會有結果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牆上的鐘。上午十一點。天還早。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又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憲兵們站著,誰都不說話。街對面那個賣香菸的還在,著脖子坐在小馬紮上。沈安收回目,轉過,走回沙發邊坐下。等著吧,等山本回來,等實驗做完,等這場戲演完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三個人還在廚房裡——切菜的、洗碗的、打掃衛生的。他們還在盯著,等著指令。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著。掛鐘滴答滴答地走,時間過得慢,像蝸牛爬。沈安閉著眼睛,聽著那聲音,腦子裡糟糟的。法國人,英國人,日本人,軍統,全在這麼個小酒店裡,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中午的時候,沈安去廚房拿飯。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幾個廚子在炒菜,鍋鏟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切菜的那個還在切菜,刀起刀落,切的是蘿蔔,片薄得。洗碗的那個在水池邊忙活,水聲嘩嘩的。打掃衛生的那個拿著抹布桌子,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安端著碗站在灶臺邊,夾了一筷子菜塞進裡,慢慢嚼著。他不敢多看那幾個人,也不敢多聽。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出破綻,怕自己害了他們。他把飯完了,把碗放在灶臺上,轉出了廚房
下午的時候,山本還沒回來。西樓那幾個法國人還在房間裡等著,走廊裡安安靜靜的,沒人走。特高課的人守在樓梯口,站得筆首,一不。吉野的人在外面守著,院子裡靜悄悄的,連說話聲都沒有。沈安坐在大廳裡,翻著報紙,翻過來翻過去,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山田在對面打瞌睡,渡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三個人誰都不說話。
傍晚的時候,山本的車終於回來了。沈安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山本從車裡出來,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實意的高興。他後跟著那個法國人和那個技人員,法國人的臉不太好,但角翹著,像是在忍住什麼。技人員提著公文包,臉上沒什麼表
三個人進了酒店,上了樓。山本的步子很快,像是急著去宣佈什麼好訊息。沈安站在大廳裡,看著樓梯口,耳朵豎著。心聲從剛剛走過去的山本上了出來,斷斷續續的——
【了……法國人手裡的技是真的,實驗室裡做出來了,純度比我們現有的高了三……這個價錢,值了。等合同簽了,技拿到手,以後磺胺就不用看德國人的臉了……到時候這群人還想拿錢走人……】
沈安站在那兒,手指微微攥。了。法國人的技是真的,日本人驗過貨了,是真的。史斯那個假報,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是說斯德研究所的技是過時的嗎?怎麼日本人做出來了?他腦子裡糟糟的,想不明白
山本從樓上下來了,這回步子慢了些,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大廳裡,看見沈安,點了點頭。“沈桑,這幾天辛苦了。再過一兩天,應該就能結束了。”沈安彎了彎腰,臉上堆起笑。“山本科長辛苦。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儘管吩咐。”山本擺了擺手。“不用。你們守著就行。”說完,轉出了酒店,上了車,走了
沈安站在大廳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法國人的技是真的,日本人驗過貨了,合同要簽了。史斯那個英國人,到底是來當掮客的,還是來搞事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件事,比他想的複雜得多
他轉過,走回沙發邊坐下。山田醒了,了眼睛。“老大,山本科長走了?”沈安點了點頭。“走了。”山田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渡邊還在槍,那把槍己經了一天了,還能。沈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法國人的技是真的,日本人要買了。軍統的人還在廚房裡,還在等著指令。他們知道這件事嗎?他們知道法國人的技是真的嗎?他們知道日本人馬上就要拿到配方了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什麼都做不了
天黑了。院子裡亮起了燈,昏黃昏黃的,照著那些憲兵的臉。街對面那個賣香菸的收攤了,小馬紮也不見了,只剩地上幾塊踩扁的煙盒。沈安站在窗邊,看著空的街,站了很久。他轉過,走回沙發邊坐下。那三個人還在廚房裡,切菜的、洗碗的、打掃衛生的。他們還在,沒撤。他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了
夜裡,沈安躺在三樓臨時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法國人的技是真的,日本人驗過貨了。史斯那個英國人,到底在搞什麼?他翻了個,把被子拉過頭頂。算了,不想了。反正跟他沒關係。他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窗外,夜很深,很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