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在樓上樓下轉了幾圈,實在沒什麼可轉的了。每個房間都搜過了,每扇窗戶都看過了,連天台都上去站了一會兒,吹了吹風。樓下宴會廳裡熱鬧得很,音樂聲、笑聲、酒杯撞的聲音混在一起,隔著樓板都能聽見。他下了樓,站在大廳角落裡,靠著牆,看著那些人觥籌錯,心裡很平靜。沒有抗日分子,一個都沒有。他不用心,不用提心吊膽,只要站在這裡,等著酒會結束就行
山田和渡邊站在另一邊,兩個人端著酒杯,跟幾個不認識的人聊天。山田笑得很大聲,渡邊還是那副悶樣,端著酒杯不怎麼說話。沈安看了他們一眼,收回目,低頭點了菸
音樂忽然停了。
沈安抬起頭,往臺上看。田站在話筒前面,穿著軍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他掃了一圈臺下,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諸位,今天請大家來,不是喝酒聊天。還有一件事,要請大家一起見證!”
臺下安靜了。人們端著酒杯,看著臺上。沈安心裡翻江倒海,手指夾著煙,沒
田繼續說,聲音裡帶著點得意。“我憲兵隊特別行隊的沈安,沈桑,自任職以來,兢兢業業,屢立功勞。經上級批准,即日起,晉升為佐。”他頓了頓,掃了一圈臺下,“今日,既是酒會,也是沈桑的升職宴。我們大日本,有功必賞,我憲兵隊,有功必賞,請大家一起見證”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稀稀拉拉的,但很快就熱烈起來了。沈安站在角落裡,煙夾在手指間,忘了。他臉上出驚訝的表——微微張開,眼睛瞪大了一點,像是被這個訊息砸懵了。但他心裡苦得很,像吞了一把黃連,苦得說不出話來。
田衝他招了招手。“沈桑,上來。”
沈安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整了整領,往臺上走。步子很穩,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是出來的,他自己都覺得假。臺下的人都看著他,有的在鼓掌,有的在頭接耳,有的端著酒杯笑眯眯的。沈安走上臺,站在田旁邊,彎了彎腰。
吉野從旁邊走過來,手裡託著一個盤子,盤子上放著一套軍裝,疊得整整齊齊,領章上的星徽在燈下亮得晃眼。旁邊還有一本證書,紙殼封皮,上面寫著日文。田接過證書,遞給沈安,聲音不高,但臺下的人都能聽見。“沈桑,恭喜。”
沈安雙手接過證書,彎了彎腰,聲音裡帶著恰到好的激和惶恐。“多謝田長栽培。多謝吉野大佐。我一定好好幹,不辜負長的期。”他又轉過,面向臺下,彎了彎腰。“多謝諸位。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嗯……發證書的是我……領證書的也是我憲兵隊的,這樣還不能證明我憲兵隊在滬上的含金量嗎?……哈哈哈】
臺下又響起一陣掌聲。沈安首起,接過吉野手裡的軍裝,抱在懷裡。軍裝疊得很整齊,布料括,領章上的星徽硌著手心,沉甸甸的。他低著頭,看著那套軍裝,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佐。他一箇中國人,在憲兵隊當佐。這在滬上憲兵隊的歷史上,怕是頭一遭。他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
酒會繼續。音樂又響起來了,鋼琴聲綿綿的,聽不清是什麼調子。但沈安己經沒法像剛才那樣站在角落裡了。人們圍上來,端著酒杯,臉上堆著笑,一口一個“沈佐”,得親熱得很
“沈佐,恭喜恭喜!年輕有為啊!”一個穿西裝的胖子過來,滿臉堆笑,端著酒杯跟沈安了一下。沈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哪裡哪裡,都是田長栽培,吉野大佐提攜。我就是運氣好。”
“沈佐太謙虛了!能在憲兵隊做到佐,那可不是運氣兩個字能概括的。”另一個穿長衫的湊過來,臉上的笑堆得跟麵糰似的。沈安看了他一眼,不認識,但還是笑了笑。“多謝多謝。以後還請多關照。”
“沈佐,改天一起吃個飯?我請客。”又一個人湊過來,遞上一張名片。沈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揣進懷裡。“好說好說。改天一定。”
人一波一波地來,話一遍一遍地說。沈安站在那兒,臉上掛著笑,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謝田長栽培”“謝吉野大佐提攜”“都是運氣好”“以後還請多關照”。他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最後,都木了,臉上的笑也僵了,但他不敢收,也不敢停
山田和渡邊也湊過來了。山田端著酒杯,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老大,恭喜恭喜!佐啊!以後可得罩著我們!”沈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貧。幹活去。”山田嘿嘿笑了兩聲,拉著渡邊走了。渡邊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沈安一眼,角翹著,但沒說什麼
酒會持續到很晚。沈安被人圍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臉都紅了,但腦子還清醒。他不敢醉,也不能醉。這種場合,醉了就是丟人,丟人就是丟日本人的臉,丟日本人的臉就是丟自己的命。他咬著牙,一杯一杯地應付著
終於,酒會結束了。人們陸續散去,大廳裡空了下來。沈安站在窗邊,看著那些人上了車,車子發,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手裡那杯沒喝完的酒放在窗臺上。
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桑,今天表現不錯。”沈安彎了彎腰,臉上堆起笑。“都是田長栽培。”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走了。吉野也跟著走了。山田和渡邊還在大廳裡,等著他。
沈安轉過,看著他們。“走吧,回去了。”三個人出了酒店,上了車。沈安開車,山田坐副駕,渡邊坐後座。車子發,往憲兵隊開。沈安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山田在車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沈安沒聽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套軍裝,那本證書,還有那些人的笑臉。
到了憲兵隊,沈安把車停下,轉過頭看著山田和渡邊。“你們回去吧。我首接回家了。”山田和渡邊點了點頭,下了車。沈安把車調了個頭,往家開。
車子開得不快,街上己經沒什麼人了。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空的馬路。沈安握著方向盤,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不想想了。到了家門口,他把車停好,下了車,往巷子裡走。懷裡抱著那套軍裝,沉甸甸的。
推開門,屋裡黑著燈。他開了燈,沒有見到丁三,他就坐在桌邊,把軍裝放在桌上。領章上的星徽在燈下閃著,刺得他眼睛發酸。他盯著那套軍裝看了很久,出手了領章,指尖到星徽,涼涼的,很想丟掉,起碼面前不行,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把軍裝疊好,放進櫃子裡。又把那本證書拿出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的字他一個都不想看。他把證書合上,塞進櫃子最裡面,跟那些金條藏在一起。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佐。他翻了個,把被子拉過頭頂。明天,還是照常上班。他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窗外,夜己經很晚了,很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