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從山田裡聽到廣州失守的訊息時,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山田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報紙,臉上的表又興又張,像是剛撿了個大元寶。“老大!你看新聞了沒有?廣州丟了!皇軍打進去了!”他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指著頭版頭條,聲音大得半個走廊都能聽見。沈安放下茶杯,低頭看了一眼——黑大字,寫著“皇軍英勇進擊,廣州城防崩潰”。他看了幾秒,抬起頭,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眯了一條,角往上翹著,像是真的打心眼裡高興。
“真的?那可太好了!”他的聲音裡帶著興,手指在報紙上點了點,“皇軍威武!這一仗打下來,看那些抗日分子還怎麼蹦躂。”山田見他高興,更來勁了,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開始繪聲繪地講他從別聽來的“戰況”。說皇軍如何在澳頭登陸,如何在蝦湧突破防線,如何在下湧擊潰守軍,一路打過去,勢如破竹。沈安聽著,臉上一首帶著笑,時不時點點頭,兩句——“打得好!”“就該這樣!”“那些國黨軍隊,不堪一擊。”他的聲音平穩,表到位,跟平時在辦公室裡跟山田吹牛時一模一樣。
但他心裡翻江倒海。廣州丟了。他傳出去的報,三個登陸點,一個都沒守住。他不知道是軍事沒信,還是信了也沒擋住。他只知道,仗打輸了,廣州丟了。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熱的,但喝到裡是苦的。他把茶杯放下,臉上的笑還掛著,但己經有點僵了
山田還在說,越說越興,從戰況說到戰略,從戰略說到國黨軍隊的無能。渡邊在旁邊槍,頭也沒抬,偶爾笑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笑山田還是在笑別的。沈安靠在椅背上聽著,角翹著,像是聽得很開心。但他腦子裡全是那些地名——澳頭,蝦湧,下湧。他傳出去的報,就這三個地方。日本人打進去了,守軍沒擋住。他不知道該怪誰,也不知道該怨誰。他只知道,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不是他能管的
山田說完了,意猶未盡地咂了咂。“老大,你說皇軍下一步會打哪兒?”沈安搖搖頭,笑了笑。“不知道。反正不管打哪兒,都是皇軍贏。”山田連連點頭,又跑出去跟別人顯擺去了。沈安坐在那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還是苦的。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檔案,開始翻。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但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下午的時候,沈安去後廚拿飯。站在灶臺邊飯的時候,他聽見幾個廚子在低聲聊天。一個說廣州丟了,另一個說日本人打得太快,還有一個說聽說澳頭那邊打得最激烈,守軍抵抗了很久。沈安的筷子頓了一下,又繼續飯。澳頭,他傳出去的第一個登陸點。抵抗了很久。比其他兩個點都久。他把飯完了,把碗放在灶臺上,轉出了廚房
他不知道的是,澳頭的抵抗時間比其他登陸點更長這件事,不廚子在聊,日本人也在聊
田辦公室裡,山本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戰報,眉頭擰一團。“澳頭那邊,守軍的反應比其他地方快得多。像是提前知道我們要打那兒似的。”田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不太好看。“你的意思是,報洩了?”山本把戰報放下,搖了搖頭。“不一定。也許只是湊巧。那邊的守軍本來就強一些。”田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查查吧。萬一真是洩了,不查出來,以後麻煩更大。”山本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
沈安不知道這件事,當時他還在吃飯,現在他還在辦公室裡翻檔案,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下班的時候,他照常往家走。路過巷口的時候,他往牆裡看了一眼——有東西,取出來之後,他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回到家,他把門關好,從袖子裡出那張紙條,湊到燈下看。紙條很小,疊得很,展開只有幾行字——“嘉獎。儘可能收集後續行報。”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把紙條湊到油燈上點著了。火苗躥起來,紙灰落在桌上。他看著那團紙灰,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嘉獎。他傳出去的報,三個登陸點,一個都沒守住。嘉獎有什麼用?他把紙灰吹散了,站起來去廚房煮了碗麵。面是鹹的,湯是燙的,但他吃著沒什麼味道。吃完洗了碗,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明天,還是要照常上班,照常跟山田渡邊科打諢,照常翻檔案,照常喝茶。他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窗外,夜很深,很安靜。路燈還亮著,照著空的巷子,照著那扇關著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