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了大概幾分鐘了,但會議室裡像死了一樣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從桌沿往下滴的聲音,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悶悶的,山本站在門外,在發抖,手也在發抖,手裡的槍攥得死,指節發白。他不敢進去,腳像釘在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這個酒會是他一手辦的,朝香宮鳩彥王要是死在裡面,他不了差。不是撤職的問題,是掉腦袋的問題。他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走廊裡沒有人說話。特高課的人蹲在牆角,憲兵隊的人端著槍,眼睛都盯著那扇門。田站在柱子旁邊,點了菸,慢慢吸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但沈安看見他的手也在抖。沈安站在田後,手裡端著槍,眼睛盯著那扇門。他心裡翻江倒海的——那三個人死了,朝香宮鳩彥王呢?死了沒有?他不敢問,也不能問。他只能等著
山本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還在抖,但步子穩了些。他走到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會議室裡滿地都是,滿地都是,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檔案散了一地。朝香宮鳩彥王被在保鏢的下面,一不。山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進去
“拉我起來!快拉我起來!”朝香宮鳩彥王的聲音從下面傳出來,沙啞,帶著哭腔,完全沒有了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他的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在上面的跟著一起抖。山本愣了一下,然後趕招呼旁邊的人。“快!快把殿下拉出來!”
幾個人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保鏢的搬開。朝香宮鳩彥王躺在泊裡,臉上全是,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的服上全是,但口那塊地方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麼東西。山本把他扶起來,他站都站不穩,靠在山本上,渾發抖,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拉我起來,快拉我起來。”
沈安跟著田走進會議室。他看見朝香宮鳩彥王站在那裡,雖然渾是,但還能站,還能說話,還能發抖。他心裡咯噔一下,然後聽見田低聲說了一句:“沒死嗎?”
田的聲音很輕,但沈安聽得很清楚。沈安沒說話,他盯著朝香宮鳩彥王,看見山本手去拍他上的灰,拍到口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山本掀開朝香宮鳩彥王的軍裝,裡面出一塊鋼板,灰白的金屬,上面有一個凹坑,子彈打的
沈安看見那塊鋼板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鋼板。這狗日的穿了鋼板。不是沒打中,是打中了,沒打穿,沈安攥拳頭,指甲掐進裡。他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他臉上的表。他怕自己忍不住罵出來——這狗東西真特麼不要臉,怎麼那麼怕死啊?堂堂皇族,穿著鋼板來開會,丟不丟人?但他沒罵,他抬起頭的時候,臉上什麼表都沒有,主要是現在大家有很多都低著頭或者歪著頭假裝自己很忙,沈安這樣也不突兀
“殿下,您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山本的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穩了些。他扶著朝香宮鳩彥王往外走,朝香宮鳩彥王走了兩步,一,差點摔倒。山本趕扶住,了兩個人過來,一左一右架著朝香宮鳩彥王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往門口走。朝香宮鳩彥王的頭垂著,腳步踉蹌,軍裝上全是,口那塊鋼板在燈下泛著冷
沈安站在田邊,看著他們走過來。他的目從朝香宮鳩彥王上掃過去,又收回來。他心裡在算——從會議室門口到樓梯口,要走二十步。從樓梯口到一樓,要走西層樓梯。朝香宮鳩彥王要下樓,要上車,要去醫院。他還有機會嗎?丁三還在外面嗎?他看見了嗎?他不知道
朝香宮鳩彥王被架著走到門口,走到大門正對面的窗戶邊。那扇窗戶正對著對面的公寓樓,正對著丁三趴了三天三夜的那個平臺。沈安盯著朝香宮鳩彥王的後腦勺,和其他人一樣目送對方被人架著正在走出去
突然有槍響了
不是從會議室裡,是從窗外。一聲,很脆,比剛才所有的槍聲都響,都脆,都狠。子彈從窗外飛了進來,子彈穿過朝香宮鳩彥王的後腦,從眉心鑽出來。和腦漿噴了一牆。朝香宮鳩彥王的往前栽,架著他的兩個人沒反應過來,跟著往前踉蹌了兩步,然後鬆手了。朝香宮鳩彥王摔在地上,臉朝下,一不。從他腦袋底下流出來,很快,很紅
所有人都愣住了,像被點了一樣,一不。山本還站在剛剛朝香宮鳩彥王位置的旁邊,臉上還掛著剛才那種劫後餘生的笑,還沒來得及收。他看著地上的,看著那一灘,看著牆上的腦漿,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是絕,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寒意。他的一,癱坐在地上,張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田站在旁邊,看著地上的,臉上沒什麼表。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菸,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在走廊裡散開,很快就散了。他的手指很穩,一點都不抖。他看了山本一眼,又看了地上的朝香宮鳩彥王一眼,轉過,衝後的人說了一句:“封鎖現場。所有人,不準。”
沈安站在田後,看著地上的朝香宮鳩彥王,看著那灘,看著牆上的腦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死了。真的死了。丁三那一槍,打中了。他想起自己給丁三的那張紙條——“三天後帶上你的槍,外圍盯住目標,朝香宮鳩彥王西樓。”丁三照做了,他本來想著讓丁三來運氣,結果對方一步都沒離開。而且還讓他等到了,他打中了。沈安攥拳頭,指甲掐進裡,掐得很深,但他不覺得疼。他角想往上翹,但他忍住了。他低下頭,把那個笑下去,抬起頭的時候,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山本癱坐在地上,渾發抖。他的張著,眼睛瞪著,看著朝香宮鳩彥王的,像是被人走了魂。旁邊的人沒有人敢扶他,也沒有人敢說話。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從下面流出來的聲音,淅淅瀝瀝的,像下雨
田把煙完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轉過,看著沈安。“沈桑,帶人去對面樓搜。開槍的人,應該還沒跑遠。”沈安點了點頭。“是,司令。”他轉過,衝山田和渡邊招了招手。“帶上人,跟我走。”三個人下了樓,出了酒店,往對面那棟公寓樓跑
沈安跑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心裡很慢。他在想,丁三跑了嗎?他有沒有被看見?他有沒有留下痕跡?他會不會被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去搜,得去追,得像模像樣地搜,得像模像樣地追。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在放水。他衝上對面公寓樓的樓梯,一口氣跑到西樓。通往平臺的門開著,鎖被拽斷了,掉在地上。他走上平臺,風很大,吹得他服獵獵作響。平臺上沒有人,只有幾個空饅頭袋子和一個水壺。他走到平臺邊緣,往對面看——櫻雅樓西樓的窗戶破了,窗簾在風裡飄著。他收回目,轉過,衝山田和渡邊喊了一聲。“人跑了。分頭追!”山田和渡邊應了一聲,帶著人散開了
沈安站在平臺上,看著灰濛濛的天。丁三跑了,帶著那把能青史留名的槍,跑進了上海的茫茫夜裡。他不知道丁三能不能跑掉,但他知道,丁三做到了。那一槍,打中了。朝香宮鳩彥王死了。三十萬條人命,雖然不是他親手報的仇,但他出了力。他站在平臺上,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他了眼睛,轉下了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