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的雪茄在指間轉了兩圈，擱在菸灰缸邊上，沒有。他兩隻手疊著擱在桌面上，子微微往前傾——這是他說正事的姿勢。
“下週有個重要人要來滬上。”田的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個字都像是提前在舌尖上掂過，“新覺羅溥偉——你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沈安坐在他對面，背脊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聽到“溥偉”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眉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田看見了。
“溥儀的親哥哥。”田把一份薄薄的檔案從桌上推過來，紙頁在桌面上過，停在沈安面前，“前清恭親王，現在為帝國的大東亞共榮圈巡迴宣講。滿洲。華北。華中，走到哪講到哪。這次到滬上，上面給安排了一場酒會。憲兵隊需要派人參加。”他頓了頓，把雪茄重新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你去。”
沈安把那份檔案翻開。第一頁是照片——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親王補服，端坐在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臉型偏長，顴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角微微往下抿著，帶出一種天生的倨傲。照片下面寫著他的履歷——新覺羅溥偉，緒二十四年生，襲恭親王爵，曾留學日本陸軍士學校，現為華北政務委員會顧問。沈安把檔案合上，點了下頭。
“這次酒會我們憲兵隊只是代表出席，個面就行。安保是特高課那邊全權負責——酒井惠子親自抓。”田把雪茄叼在上，往後靠進椅背裡，眼鏡片在燈下反了一下，“你去了不用管別的，該敬酒敬酒，該寒暄寒暄，別丟憲兵隊的臉面。”
沈安應了宣告白。他的視線沒有離開田的臉，但他的耳朵聽見了別的東西——田心裡轉的那個念頭，從辦公桌對面清晰地撞過來。
【這種場面，人多眼雜——各界名流。報社記者。商會會長。皇親國戚，誰都要來湊個熱鬧。安保力全在特高課上，出了岔子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安保負責人。酒井不是喜歡出風頭嗎？讓出。憲兵隊只管臉，絕不擔責。這燙手山芋還是丟給最合適。】
沈安把那份薄薄的檔案夾在腋下，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田揮了揮手，已經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批了起來，雪茄的煙霧在臺燈下懶洋洋地飄著
沈安退到門口，拉開門，側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門鎖咔噠一聲合上的同時，他聽見了田心裡轉的那個念頭，隔著門板清晰地撞過來。
沈安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他轉過，沿著走廊往回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腳步聲不急不緩。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初春的風灌進來，吹得牆上的通知單嘩嘩響。
他走過窗戶時沒有停，但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新覺羅溥偉——這個名字在滬上的報圈裡不算陌生。前清恭親王，宣統皇帝的親哥哥，偽滿洲國的招牌人。這個人本沒有兵權，但他的統在日本人手裡是一張值錢的政治牌。日本人把他推到前臺上巡迴演講，就是在借他那張臉告訴所有佔領區的人：皇軍是來幫你們的，連恭親王都跟我們合作了，你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這個人的政治價值，比他本人的分量重得多。
而且他來滬上，安保是酒井全權負責的！
沈安推門進了自己辦公室。山田和渡邊還在棋盤上廝殺，山田的紅馬終於從“別門”事件中恢復了名譽，今天已經功將了渡邊兩次軍。渡邊眉頭皺，手裡的黑將在棋盤上方懸了半天還沒落下。山田看見沈安進來，正要彙報今天的戰果，沈安已經坐進藤椅裡，把請柬放在桌角，端起茶杯。茶涼了，他沒有起去換，只是把杯沿抵在上，讓涼了的茶水從嚨裡慢慢下去。
溥偉來滬上，酒井負責安保。如果酒井保護溥偉，那從上就能到溥偉的位置——住。出行路線。酒會上的線安排。他現在還不知道這個人來滬上的真實目的是什麼，單單是為了宣傳？還是帶了別的任務？但不管怎樣，報先拿在手裡總沒錯
他把茶杯放下，從桌角拿起那份燙金請柬又翻開看了一眼。華懋飯店，下週三晚上七點。他把請柬合上，扔回桌角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山田和渡邊為“連續將死兩次是否屬於實力碾”展開了新一辯論
五點半，他準時站起來穿好外套，把請柬塞進大袋裡，和山田渡邊打了個招呼就走。出了憲兵隊大門，他沿大西路往日租界走，路上買了兩個芝麻燒餅。到家之後他把窗簾拉嚴，坐在沙發上把燒餅吃完，喝了杯水，然後把請柬從口袋裡掏出來，在黑暗裡用手指著請柬封面上那兩道叉的旗幟廓。金帶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冰涼膩。
下週。華懋飯店。酒井惠子。溥偉。他把這四個詞在腦子裡排一排，慢慢嚼碎，然後閉上眼。走廊裡很安靜。沈安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翻開檔案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溥儀的親哥哥。前清的恭親王，日本陸軍士學校的留學生，巡迴宣講大東亞共榮圈。這個人來滬上，真的只是為了在酒會上講幾句話嗎？他現在還不知道答案，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場酒會的安保是酒井惠子全權負責。酒井負責安保，就一定會全程盯著溥偉的位置。只要盯住酒井，就能到溥偉。
臨走之前！
“別下了。”沈安把那份檔案放在桌上。
山田抬頭看了一眼檔案封面上的照片，棋盤也不管了，湊過來。“這人誰？補服——前清的？”
“下週有個酒會。”沈安把外套了搭在椅背上，坐進藤椅裡，端起茶杯晃了晃，發現沒水了，擱回桌上，“你倆跟我一起去。正裝出席，別穿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