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出了憲兵隊大門沒有直接去外灘。他先回了趟家,從櫃最裡面翻出那套藏青西裝
料子是英國呢,去年在霞飛路一家裁店做的,只穿過三回——一回是晉升酒會,一回是憲兵隊新年團拜,第三回是今天
他把西裝抖開,用溼巾了肩膀上落的灰,換上,對著鏡子打領帶。領帶是暗紅的,和藏青西裝配在一起,既不太張揚也不算沉悶。他整了整領口,把皮鞋了一遍,對著窗戶玻璃照了照,確認全上下挑不出病
出門前他故意從正門走——沈佐今晚換了西裝,皮鞋鋥亮,一看就是有應酬
沈安沒抬手攔了輛黃包車,報了飯店地址
到飯店時是六點半,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
這家法式餐廳開在日租界和公共租界界的一條街上,門臉不大,沒有藝伎也沒有陪酒的,是正經吃飯的地方
門口的招牌是一塊打磨的胡桃木板,上面用銅字拼著法文店名,底下是一行小字:法式西餐。門廊裡亮著一盞暖黃的壁燈,線和地打在深紅的磚牆上。沈安在門口站了片刻,把領帶又整了整,推門進去
餐廳不大,樓下只有六張桌子,鋪著白亞麻桌布,每張桌上擺著一枝用細頸玻璃瓶著的白康乃馨。樓梯口站著穿白襯衫黑馬甲的侍者,看見沈安的西裝料子和皮鞋,直接把他引上了二樓。他要了最裡面那間包間,把推拉門關上之後,外面的鋼琴聲被隔絕了一陣模糊的嗡嗡響。包間裡有一張鋪著暗紅桌布的方桌,兩把高背椅,牆上掛著一幅仿梵高的油畫,壁燈的剛好打在桌面上。沈安把選單翻了一遍,來侍者,先把招牌菜全預點了——鵝肝醬配烤麵包。法式洋蔥湯。艮第紅酒燉牛。香煎鵝肝。烤羊排,甜品要了焦糖布丁
酒沒有點清酒,點了一瓶波爾多紅酒。他吩咐侍者等人到了再上菜,然後下到門口等著!
差兩分鐘七點,一輛黑轎車停在街對面。車頭上著日本旗,是特高課的車。沈安認出車牌,快步走下臺階,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欠拉開車門,一隻手擋在車門框上方——這個作他在憲兵隊看田的副做過無數次,今天頭一回自己做
酒井惠子從後座下來
今晚穿了便裝——藏青的西式套裝,子剛過膝蓋,頭髮用銀髮卡別在耳後。套裝剪裁利落,肩線筆,看起來不像來執行公務,也不像來約會,倒像是來參加一場需要保持清醒的商業談判
“酒井科長,謝賞臉。”沈安笑著欠了欠,“這家店的和牛不錯,鵝肝也出名。科長平時公務忙,今天總算有機會請您坐一坐了。”
酒井惠子微微點頭,角掛著那種辦公式的微笑。“沈佐客氣了。能讓沈佐親自作陪,也是我的榮幸。”邁步進了飯店,沈安跟在側後方半步遠的位置,一隻手虛引著方向。上樓的時候他搶先兩步,替拉開包間的推拉門,等坐下之後才在對面落座。
侍者進來倒酒。紅酒倒進高腳杯裡,在壁燈下泛著深寶石紅的澤。沈安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
“中村的案子,如果沒有酒井科長在特高課坐鎮,憲兵隊也立不了那個功。”他把酒杯舉到與眉齊平的位置,目從杯沿上方看著的眼睛,“您是土圓老師的弟子,能幫到酒井科長做事,是我的福氣。”說完仰頭把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他放下酒杯,拿起酒瓶親自給酒井斟上,又給自己倒滿,然後又端起來,“這三杯,是我希以後酒井科長能夠多多給予照顧——有什麼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儘管吩咐。”第二杯又幹了。
酒井端著酒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沈安。的表很放鬆,像是在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表演。的心聲從桌對面撞過來,清晰得像是在他耳邊說的
他角的笑容僵了不到兩秒鐘就恢復了原樣,但心裡已經把酒井從上到下罵了一遍。
“沈佐的酒量確實不錯。”酒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中村的案子只是開始。洩案還沒完——說不定以後還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
“您儘管吩咐。”沈安把脯拍得砰砰響,“只要您一句話,我沈安隨隨到。”
菜上來了。鵝肝醬配烤麵包放在白瓷盤裡,鵝肝表面煎焦糖,切開之後裡面是紅的,細膩得像是黃油。侍者又端上了法式洋蔥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烤化的格魯耶爾酪,用勺子破之後,洋蔥的甜香味和牛高湯的醇厚一起湧出來。沈安殷勤地給酒井夾菜。倒酒。遞餐巾,筷子在桌面上來回穿梭,忙得不亦樂乎。
酒井夾了一片烤麵包,蘸了點鵝肝醬,慢慢嚼著。的心聲又轉了起來——說得倒好聽,酒井老師長酒井短。不過這種人用起來倒順手——只要給他點甜頭,他就會乖乖替你辦事。嚥下麵包,用餐巾了角
【說得好聽,功勞哪裡天天有......不過最近那個新覺羅溥偉要來,上面也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查他上有沒有秘報——他一個傀儡皇帝的哥哥......演講都是照著稿子唸的,能有什麼秘?......不過上面的命令也不能違抗。算了,明天人到了,就安排在華懋飯店,到時候去試探一下......對方就知道了】
沈安端著酒杯的手紋不,臉上還掛著那個諂的笑,心裡已經把“華懋飯店”四個字刻進了腦子裡。他沒想到這麼輕鬆——一頓飯,幾杯酒,報就這麼到手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出一遞給酒井,又劃火柴給點上,然後自己點了一,慢慢吸了一口。
酒井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沈佐,今晚這頓飯讓你破費了。”沈安連忙欠說哪裡哪裡,能請科長吃飯是我的榮幸。然後他站起來,欠了欠,說先去上個廁所,失陪一下!
酒井點了點頭,夾了一片刺放進裡慢慢嚼著。沈安拉開門,側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走廊裡的空氣比包間裡涼了好幾度,他深吸一口氣,把脊背直了
!響作嘎吱,上板地木的廊走在踩鞋皮,去走間手洗往轉他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