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懋飯店的宴會廳在二樓,沈安帶著山田和渡邊走上鋪著紅地毯的旋轉樓梯時,留聲機裡的日本軍歌已經換了第三首。銅管樂隊的錄音從喇叭口裡噴出來,在大理石牆壁上撞來撞去,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給這場酒會定調子——這不是私人聚會,這是佔領者的慶祝會。
宴會廳的大門是兩扇雕花柚木門,門把手上包著黃銅,得能照出人影。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印度門,頭上纏著紅頭巾,面無表地檢查每一個人的請柬。
沈安把那張燙金請柬遞過去的時候,印度門用帶著旁遮普口音的日語說了一句“請進”,然後兩扇大門被同時推開
水晶吊燈的像一盆水一樣潑下來。宴會廳的天花板大概有兩層樓高,正中央吊著一盞巨大的枝形水晶燈,幾百片菱形水晶在燈下折出細碎的芒,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長條餐檯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上面擺滿了銀製餐盤——生魚片。烤牛。魚子醬。鵝肝醬。法國酪。日本壽司,中日西三種菜系混在一起,盛得讓人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頭下筷子。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侍者端著香檳托盤在人群中穿梭,托盤上的水晶杯在燈下輕輕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穿和服的日本眷三五群地站在角落,手裡著描金摺扇,用京都腔小聲談。穿西裝的偽政府員端著酒杯在大廳中央觥籌錯,臉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不深不淺,剛好夠討好在場的每一個人。
幾個穿軍裝的日本軍圍在靠窗的位置,肩章上的星徽在燈下閃閃發亮。沈安掃了一眼,沒看見海軍的人——中村事件之後,海軍和特高課的關係一直僵著,雖然不說什麼但還是會有影響,這種場合他們大概故意不來。
角落裡幾個法國人聚在一起低聲說話,表不太自然,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自從中村和法國人的案子曝之後,法國人的圈子明顯被排了,今天還能站在這裡喝香檳,大概是酒井為了外面勉強留了幾個位置。
沈安從侍者的托盤上拿了一杯香檳,靠在一大理石廊柱旁邊,沒怎麼喝。香檳在杯子裡冒著細的氣泡,他把杯沿抵在上了一下就又放下來。山田和渡邊倒是一進門就直奔自助餐檯,山田端著盤子把每一種刺都夾了兩片,渡邊在旁邊用一種“我不認識這個人”的表看著他,但自己也夾了半盤子烤牛。
“老大,這金槍魚腩不錯。”山田裡塞著一大口刺,含含糊糊地說,“比水的強多了。水那個老闆摳得很,每次都切得紙一樣薄。”
“你吃點。”渡邊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上次在水你吃多了生蠔半夜爬起來吐,吐完還賴我說是我給你夾的。”
“那本來就是你給我夾的!你說那個最大的一定要留給我——”
“我是讓你留著最後吃,沒讓你一口吞下去。”
兩人正拌著,二樓樓梯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沈安把香檳杯放在旁邊的窗臺上,轉過。
酒井惠子從樓梯口走進來,穿著一件墨綠暗紋和服,腰間繫著金線織錦的丸帶,髮髻上著一支珍珠簪,幾顆珍珠在燈下泛著溫潤的。的妝容比平時濃了幾分,塗了一層淡紅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不是來執行安保任務的——今天這副打扮,倒像是這場酒會的主人。挽著一箇中年男人的手臂,微微側著,把自己的位置擺在那人側後方半步遠,姿態親但又不失恭敬。
那個中年男人穿著藏青中山裝,領口扣得一不苟,口彆著一枚偽滿洲國的花徽章,頭髮梳得油水,在燈下反著。他的臉型偏長,顴骨略高,眼睛不大,但角的弧度裡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得意——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得意,是那種天生的。刻在骨子裡的倨傲,好像站在這個大廳裡所有人頭頂上是理所當然的事。
沈安認出了這張臉。肅親王,新覺羅溥儀的族兄,前清的皇親國戚,偽滿洲國的招牌人。
這個人最近一直在日軍佔領區巡迴宣講大東亞共榮圈,走到哪都帶著一群日本記者,演講稿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中日親善。共存共榮。皇室脈與帝國榮耀相輝映。他從來不在演講中提到南京,不提到那些被燒灰燼的村莊,不提那些被刺刀挑死的嬰兒。他只說“共榮”,說“親善”,說“皇軍是來幫助我們的”,然後端著日本人賞的香檳杯,在華懋飯店的水晶吊燈下面得意地笑。
“這位就是肅親王。”旁邊一個穿灰西裝的偽政府員端著酒杯湊過來,大概以為沈安也是來攀關係的,低嗓子介紹道,“最近在各地巡迴演講,宣揚大東亞共榮圈,很得日本人重。據說軍部那邊準備給他出一本書,把他的演講稿翻譯日文和英文——這可是大面子。”
沈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酒井挽著溥偉的手臂走下樓,人群自往兩邊讓開,像是西分紅海。
溥偉一下樓就被一群人圍住了——偽政府的員。日本商會的代表。幾個穿軍裝的陸軍軍,每個人都端著酒杯往他面前湊,臉上掛著那種“能和王爺說上話是三生有幸”的諂笑容。溥偉應對得很練,和每個人杯的時候都是點到為止,笑容不多不,恰到好地維持著皇室員應有的矜持。酒井一直在他側,親自替他引薦——這位是憲兵隊的田大佐,這位是日本商會的松本會長,這位是《大陸新報》的記者。的聲音得剛好能讓站在三米外的沈安聽見,每介紹一個人,都會微微側頭,讓珍珠簪上的珠子在燈下閃一下。山田端著一盤新夾的烤牛走過來,順著沈安的目往二樓看了一眼。
“那就是溥偉?”他把一塊牛塞進裡,嚼了兩下,“看著不像什麼厲害角——笑起來跟我們家鄰居那個開當鋪的老頭一樣,假得很。”
“你鄰居開當鋪的老頭能在這種地方讓人圍著他轉?”渡邊也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香檳,遞了一杯給沈安
沈安接過香檳,沒喝,目始終在到打量周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