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西十五分,東湖。
天氣比上午更加鬱,鉛灰的雲層低低著湖面,水沉暗,不起微波。聽軒依舊靜謐地臥在水邊,白牆黛瓦在灰濛濛的天下顯得有幾分清冷肅穆。
我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側後方一條蔽的、僅供部人員通行的石徑。鄭福早己候在那裡,依舊是那青長衫,面容沉靜,見到我,並不驚訝,只是微微躬:“陳先生,老爺己在水雲間等候。”
水雲間是聽軒後園一更幽靜的臨水敞軒,三面環水,只有一條九曲迴廊相連,私極好。鄭東海選擇在這裡見面,顯然有極其重要且秘的話要說。
跟隨鄭福穿過迴廊,腳下是刷著暗紅漆的木板,兩側是凋零的荷塘,殘荷枯梗支稜在暗淡的水面上,別有一番蕭瑟之。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水汽和一若有若無的、清冽的梅香。
水雲間,陳設比前次喝茶的敞軒更加古雅,也更為空曠。只有一桌,兩椅,一爐,一壺,兩盞。鄭東海己經坐在主位,今天他換了一更樸素的深灰綢衫,手裡依舊捻著那串沉香木念珠,但神比上次凝重許多,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憂。
見我進來,他沒有起,只是抬手示意我對面坐下,沉聲道:“陳平,你來了。”
沒有客套的“陳先生”,首呼其名,語氣也了幾分上次的圓融試探,多了幾分長輩式的嚴肅和……關切?
我依言坐下,鄭福無聲退下,並將敞軒西面懸掛的竹簾放下大半,只留下面向湖水的一面,既保證了私,又不至於太過抑。香爐裡青煙嫋嫋,是上好的沉水香,氣息寧神。
“鄭老。”我頷首致意。
鄭東海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依舊清亮、此刻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我,彷彿要穿皮囊,看到裡。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昨晚到今天上午,江城不太平。”
我沒有接話,靜待下文。
“西城的王彪,死了。他手下幾個得力的,也廢的廢,逃的逃。手法乾淨利落,像是被一把快刀,一夜之間連剜了去。”鄭東海目銳利,“我在這江城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大風大浪,但這種手段……不是本地人做的,甚至不是尋常的過江龍。”
他頓了頓,看著我:“而你,昨天下午,在楓林北路,也遇到了些‘麻煩’。”
訊息很靈通。看來這位老爺子,在江城經營數十年,深葉茂,耳目之廣,遠超常人想象。他不僅知道王彪覆滅,還知道楓林北路的事。是周天華的,還是他自己另有渠道?
“幾個不開眼的小賊,己經理了。”我語氣平淡。
“小賊?”鄭東海角出一意味深長的笑,搖了搖頭,手指捻念珠的速度快了幾分,“能讓你親自出手‘理’,還能讓鼎世的周天華、讓我這老頭子都查不到確切跟腳的,可不會是‘小賊’。陳平,明人不說暗話,你惹上的,不是江城這一畝三分地的麻煩,對不對?”
他盯著我,眼神里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明和凝重。
“是。”我沒有否認。
鄭東海長長吐出一口氣,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果然。從林老哥當年執意要把清雪嫁給你,我就覺得不對勁。他不是那種為了報恩就賭上孫一輩子幸福的人。他一定看出了什麼,知道了什麼。”他微微前傾,低了聲音,“他臨終前,除了託付清雪和林家,是不是還給了你……別的東西?或者說,告訴了你……一些事?”
來了。這才是今天見面的核心。
我看著鄭東海眼中那抹難以掩飾的張和期待,緩緩道:“老爺子只囑託我照顧好清雪和林家。至於其他,”我微微一頓,“他說,時候到了,我自然會知道。”
這不算說謊,但也並非全盤托出。老爺子確實語焉不詳,只留下了模糊的暗示和沉重的囑託。
鄭東海眼中閃過一失,但更多的是瞭然和釋然。他靠回椅背,喃喃道:“果然……果然如此。林老哥他……還是沒把最要的說出來。是怕給你招禍?還是覺得……時機未到?”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手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扁平的、用明黃綢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布包不大,約莫掌大小,但看鄭東海那鄭重其事的樣子,裡面東西非同小可。
他將布包放在紫檀木桌面上,枯瘦的手指輕輕過的綢緞表面,眼神複雜,有懷念,有敬畏,也有一如釋重負。
“林老哥當年,救過我的命,也點撥過我,讓我有了今日。”鄭東海聲音有些沙啞,“他臨走前,除了囑託我必要時照拂清雪那丫頭,還把這個給了我。他說,如果有一天,你陳平遇到了連他都預料不到的大麻煩,或者,當你開始主尋找一些答案的時候,就把這個給你。”
他抬起眼,目灼灼地看著我:“我想,現在就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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