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第一場雨下得綿而沉默。
虞清音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宮道盡頭等待。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今日穿了一素裳，髮間只簪了一朵絨花，整個人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
不多時，辭鳶的影出現在宮道另一端。
今日休沐，難得換下宮裝，穿了一半舊的青布。沒有那宮裝的襯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上許多，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髮，還有那雙總是警惕地審視著周圍的眼睛。二十年的宮生涯，將打磨得鋒利而疲憊。
“清音。”辭鳶走到近前，看了看手中的傘，“這麼大的雨，你非要出去？”
虞清音微微一笑：“姐姐不是說想看看宮外的集市嗎？今日正好休沐，我陪姐姐去走走。”
辭鳶猶豫了一下。宮二十年，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上次出宮還是三個月前，去城西小廟燒香。沈霽月雖然准許每月休沐一日，但多數時候寧願待在宮裡，出宮太遠，怕主子臨時有事找不到人。
“走吧。”虞清音將傘往那邊傾了傾，“難得的好機會。”
兩人共撐一把傘，沿著宮道往外走。經過幾道門，出示了出宮的牌子，終於走出了那道高高的宮牆。
宮外的世界與宮截然不同。
街上雖然下著雨，但仍有小販在賣，孩子們在屋簷下追逐嬉戲，空氣裡瀰漫著炊煙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那是活人的氣息，是自由的氣息。
辭鳶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二十年了。在這座城市長大，卻對這城市陌生得像是異鄉。的全部人生都被圈在那西堵牆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繫於一個人上。以為自己早己習慣了，可當雙腳踩在宮外的土地上時，才驚覺，有多久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
“姐姐，這邊走。”虞清音引著拐進一條小巷。
辭鳶回過神來，跟著走：“這是去哪？”
“帶姐姐去一個地方。”虞清音的聲音很輕，被雨聲遮去了大半。
小巷很深，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小小的土坡，坡上長著幾棵老槐樹，樹下立著幾座矮矮的墳塋。
辭鳶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瞳孔驟，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的手不自覺地攥了傘柄，指節泛白。
“你……”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虞清音沒有說話，只是引著走到其中一座墳前。
那座墳很小，沒有墓碑，只在墳頭了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幾個模糊的字。雨水沖刷下，那些字跡己經快要辨認不清了，但辭鳶還是看清了：“趙七之墓”。
的開始劇烈地抖。
虞清音從袖中取出一束早己準備好的香，在墳前點燃。青煙在雨中嫋嫋升起，很快被雨水打散。又取出一些紙錢，在墳前點燃，火苗在雨中掙扎著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趙七，”虞清音輕聲念道，“軍侍衛，五年前戍衛宮城西華門。三年前被調往冷宮值守，同年秋天死於……宮鬥。”
沒說“被殺”，但辭鳶知道。
因為殺趙七的人，就是自己。
辭鳶的雙一，跪在了泥濘的地上。雨水打在上，將淋得溼，卻渾然不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青石板，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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