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剛過，省城就冷了。沈清河坐在方家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會試歷年考題》，手裡的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窗外那棵老槐樹葉子快掉了，禿禿的枝丫向灰濛濛的天，像幾乾枯的手指。周先生上個月回了老家，臨走前給他留了一句話——“會試不是鄉試，考不是趙學士。你的文章有了骨頭，但有骨頭不夠，還得有。這半年，你要把骨頭填滿。”
骨頭填滿。沈清河想了半個月，沒想明白怎麼填。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方老闆正指揮夥計往馬車上裝貨，一箱一箱的果醬、果脯、花茶，全是姐姐鋪子裡出的。方老闆每個月都要去青石鎮拉一趟貨，這一趟是年前最後一趟了。
沈清河盯著那些箱子看了一會兒，突然有了個念頭。他轉回到桌前，鋪開紙，給姐姐寫信。信寫得很短——“姐，我想跟你一起去京城。不是考試，我想看看京城是什麼樣子。蕭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周先生說，要把骨頭填滿，得去更遠的地方。我想去京城看看，漕運的終點到底什麼樣，碼頭的苦力把貨運到哪兒去，那些糧食最後進了誰的口袋。”
他把信給方老闆，讓他帶去青石鎮。方老闆接過信，看了看他的臉，沒有多問。
十月初八，沈清辭收到了這封信。站在鋪子裡，把信看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沈梅花從外面進來，看臉不對，沒敢出聲。沈清辭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梅花，幫我去青峰山送個信。跟蕭爺說，我有事找他。”
一個時辰後，沈清辭坐在蕭衍的書房裡。蕭衍手裡拿著沈清河的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想去京城？”
“嗯。說是想看看漕運的終點什麼樣，碼頭的苦力把貨運到哪兒去，糧食進了誰的口袋。”沈清辭頓了頓，“蕭爺覺得，他該去嗎？”
蕭衍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青峰山，半山腰的藥田裡，黨參和黃芪的葉子己經黃了，再過幾天就該收了。“他該去。”蕭衍轉過，“他現在的文章，有骨頭，但幹。京城能讓他把這些骨頭填滿。”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那我陪他去。”
蕭衍看了一眼。“你鋪子怎麼辦？藥田怎麼辦？”
“鋪子有梅花看著，藥田有大伯和劉嬸子。走幾個月，耽誤不了。”
蕭衍沒有再說。他從書架上出一本書，遞給沈清辭。“這是京城的地圖，讓你弟弟先看看。到了京城，去找這個人。”他指了指地圖上一個用墨圈標出來的地方，“他姓顧，是我的故。你們到了京城，住他家裡，別住客棧。客棧人多眼雜，不安生。”
沈清辭接過地圖，仔細摺好。“蕭爺，你跟我們一起去嗎？”
蕭衍搖了搖頭。“我還有事，走不開。你們到了京城，有什麼事找顧先生。他幫得上忙。”
沈清辭沒有再多問。把地圖收好，站起來，微微欠。“多謝蕭爺。”
“不用謝。”蕭衍坐回去，拿起桌上的書，“你弟弟好好考，比什麼都強。”
沈清辭回到家，給沈清河寫了封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我陪你去，年前。你把東西收拾好，別帶太多。”
十月中旬，沈清河從省城回來了。他到家的那天，沈清辭正在院子裡曬枸杞。沈清荷第一個看見他，扔下手裡的樹枝就撲上去，抱住他的腰不撒手。“哥！你可算回來了！”沈清河把抱起來轉了一圈，比以前吃力了——小丫頭長了不，沉了。
李氏從屋裡出來，看見兒子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瘦了。方家嫂子沒給你飯吃？”
“吃了。方家嫂子做飯可好吃了。”沈清河放下沈清荷，走到母親面前，“娘，我回來了。”
李氏點了點頭，轉進了廚房。沈清辭看見在灶臺前面站了一會兒，用袖子了眼睛，才開始生火做飯。
當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沈清河說了很多省城的事——方老闆家的貓生了西只小貓，周先生回老家之前把那隻貓託付給了他，讓他帶回青石鎮。沈清荷一聽有貓，飯都不吃了，追著問貓在哪兒。沈清河說在方老闆家呢，下次去帶回來。沈清荷不依不饒，非要他明天就去拿。沈清辭在邊上聽著，角翹著，沒有話。
吃完飯，沈清河把那幅“勿忘此心”的畫掛在自己屋裡的牆上。掛好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沒有進去。沈清河回過頭，衝笑了笑。“姐，蕭爺說得對，不能忘。”
沈清辭點了點頭，轉走了。
十月下旬，沈清辭開始收拾去京城的東西。裳、鞋、乾糧、藥材，一樣一樣地往箱子裡裝。沈清荷蹲在旁邊看著，小嘟得能掛油瓶。“姐，我也想去。”
“你去不了。在家陪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