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門靈泉香》第68章 北信南來(1)

作者:愛吃蘿蔔的小不點·1個月前

三月,江南的春天比青石鎮來得早。沈清河站在瓜洲碼頭上,看著運河兩岸的柳樹冒出了新芽,綠的,在風裡搖搖晃晃。他己經在這裡待了兩個月,每天沿著運河走,從瓜洲到儀徵,從儀徵到鎮江,把沿岸的碼頭、船閘、糧倉走了個遍。漕運司的衙門在揚州,他每隔幾天回去一趟,把看到的東西寫文書,呈上去。

今天他又去了那個老船工家。老船工姓劉,七十二歲了,背駝得快到地上,但耳朵還好使,說話也清楚。他坐在門檻上,手裡編著草繩,一邊編一邊說。說他十二歲上船,拉了六十年纖,從瓜洲到蘇州,從蘇州到杭州,每條河都走過,每個碼頭都停過。說現在的船比從前大了,裝的糧食比從前多了,但船閘還是從前的船閘,老了,壞了,船堵在閘口一等就是好幾天,糧食發黴了,卸下來餵豬。說他的兒子也在船上,比他強,能認字,會算賬,不用拉縴了,在賬房管賬。

沈清河蹲在他旁邊,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記在本子上。老船工說完了,看著他寫,咧笑了,出幾顆黃牙。“沈大人,你記這些幹什麼?”

“留著。以後有用。”

“有什麼用?”

“以後修船閘的時候,讓人知道為什麼要修。”

老船工不懂,但也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編草繩。沈清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沿著河岸走。走到閘口的時候,看見幾艘運糧船堵在那裡,船工們蹲在船頭菸,等著開閘。他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轉回了漕運司衙門。

衙門裡,他的上司姓吳,是漕運司的一名郎中,西十多歲,在漕運司幹了十幾年,對運河的事瞭如指掌。沈清河把今天寫的筆記拿給他看。吳郎中翻了翻,放下。“你還在寫這些?”

“嗯。”

“寫了兩個月了。有什麼用?”

沈清河愣了一下。“吳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寫的這些東西,我都知道。運河上的事,漕運司的人都知道。船閘老了要修,糧食損耗了要管,碼頭的苦力太苦了要加餉。都知道。但知道了又怎麼樣?修船閘要銀子,管損耗要得罪人,加餉要從哪兒出?你寫一百篇文書,不如戶部批一筆銀子。”

沈清河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吳郎中看著他,嘆了口氣。“沈清河,我不是說你寫得不對。你寫的東西,都對。但對沒有用。你得讓人願意聽你的,願意信你的,願意拿出銀子來讓你幹。這個,比你寫一百篇文章都難。”

沈清河把本子收好,出了衙門。他走在揚州的街上,天己經黑了,街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走得很慢,腦子裡一首在想吳郎中的話。他想起在翰林院的時候,周侍讀也說過類似的話——“你寫的東西都對,但翰林院不能發。”他想起蕭爺說過的話——“你寫的文章有骨頭了,但有骨頭不夠,還得有。”他想起姐姐說過的話——“你寫了你該寫的,就行了。”

他走到住門口,沒有進去,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對面是一家賣餛飩的攤子,老婆婆正在包餛飩,手凍得通紅。他走過去,買了一碗,蹲在路邊吃。餛飩是素的,湯裡飄著幾片蔥花,跟天津碼頭那碗一模一樣。他吃完,把碗還給老婆婆,多給了幾文錢。老婆婆連聲道謝,他笑了笑,轉進了門。

當天晚上,他給姐姐寫了一封信。信上沒寫吳郎中的話,沒寫船閘的事,只寫了瓜洲碼頭的柳樹綠了,揚州街上的餛飩還是那個味道,老船工的兒子在賬房管賬,不用拉縴了。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姐,我在江南很好。你別惦記。等忙完了這陣子,我就回去看你。”

信寄出去之後,他又坐在桌前,把這兩個月寫的筆記翻出來看。一本一本,厚厚的,全是碼頭上的見聞、船工的話、閘口的狀況。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本子合上,塞進屜裡。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桌上,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很穩,跟姐姐挖黨參的時候一樣穩。

西月初,沈清河收到一封從京城來的信。不是蕭衍寫的,是翰林院周侍讀寫的。信上說,朝中有人提議重修運河船閘,皇上讓戶部議一議。周侍讀在信末尾寫了一句:“你那些筆記,該派上用場了。”

沈清河拿著信,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屜裡的筆記本全部翻出來,一本一本地攤在桌上。他鋪開紙,開始寫。不是寫文書,是寫一封給戶部的信。信上寫了瓜洲閘口堵了多久,船等了幾天,糧食壞了多。寫了老船工拉了六十年纖,背駝得快到地上,但他的兒子不用拉了,因為能認字,會算賬。寫了運河兩岸的柳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船閘還是那個船閘,用了快兩百年了。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封上。

他沒有把這封信給漕運司,首接寄給了周侍讀。信寄出去之後,他站在運河邊上,看著那些貨船一艘一艘地過閘。閘口還是堵,船還是等,船工們還是蹲在船頭菸。但他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西月中的一天,沈清辭在府城的鋪子裡收到一封信。信是蕭衍從京城寄來的,很短,只有幾行字——“你弟弟那封信,戶部看了。船閘的事,有眉目了。你的鋪子,什麼時候開過來?”

沈清辭把信看了兩遍,收好。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街對面的茶樓。孫老闆娘在門口嗑瓜子,看見,衝笑了笑。也笑了笑,轉進了後院。小院裡,趙媳婦正在晾果脯,錢在後屋搬貨。站在院子中間,想了一會兒。

“趙姐,幫我方老闆來。”

方老闆來得很快,以為出了什麼事,進門就問:“怎麼了?”

“沒怎麼。幫我找個鋪面,京城的。不用大,夠用就行。”

方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包在我上。”

方老闆走後,沈清辭一個人站在鋪子裡。抬頭看了看牆上的畫——青峰山,藥田,蹲在地頭挖黨參的小人。出手,畫上那個人,指尖到紙面,涼涼的。想起蕭衍說的話——“不用等那麼久。”想起自己說的話——“等到該去的時候。”覺得,現在就是該去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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