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滄州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沈清河站在工地上,看著丁師傅把第一層石壁砌完。濟南青石,灰藍,一塊挨一塊,從地基往上壘了半人高。雪花落在石面上,立刻化水,順著紋路往下淌,在石壁上畫出一道道深的痕跡。丁師傅用抹布把水乾,又塗上一層石灰,護住隙。
“沈大人,這雪天干活,費工。石灰幹得慢,得等。”
“不急。慢慢砌。砌一塊是一塊。”
丁師傅點了點頭,蹲下來,繼續砌下一塊。沈清河蹲在他旁邊,幫他遞石頭。他的手凍得有些僵,握不住石頭,差點下去。丁師傅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沈大人,你手凍僵了,去工棚裡暖暖。”
“沒事。活活就好了。”沈清河了手,又遞了一塊上去。
林文遠蹲在工棚門口,用護著本子,在寫什麼。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握筆都有些抖,但字跡還是工工整整。他寫一會兒,停下來,把手進袖子裡暖一暖,再拿出來繼續寫。沈清河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林文遠,你天天記這些,不累嗎?”
“不累。比搬石頭輕快多了。”林文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沈大人,你天天遞石頭,不累嗎?”
“不累。比你寫字輕快多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沈清河站起來,走回石壁前面。丁師傅己經砌了第三塊,正用錘子敲,聽聲音。聲音很脆,在雪地裡傳得很遠。
中午歇工的時候,工匠們蹲在工棚裡吃飯。飯還是糧做的,菜還是燉菜,沒有。沈清河端著碗,跟工匠們蹲在一起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年輕工匠,姓趙,二十出頭,瘦得像竹竿,但手上的勁兒大得驚人。他吃飯也快,一碗飯幾口就拉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小趙,你慢點吃,別噎著。”
小趙嘿嘿笑了,抹了抹。“沈大人,這飯好吃。比俺娘做的好吃。”
“你娘做的飯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是沒東西做。俺家在鄉下,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乾的。這飯雖然是糧,但管夠。”他又了一口,“沈大人,俺跟著你修閘口,天天能吃飽。俺娘說了,讓我好好幹,別懶。”
沈清河沒有說話,把自己碗裡的饅頭掰了一半遞給他。小趙接過來,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他吃完了,站起來,拍了拍屁上的灰,去搬石頭了。沈清河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方大。方大也是這樣,扛著石頭,大步走,從來不喊累。
下午的時候,工地上來了一個人。是個老頭,比陳大年的徒弟還老,走一步一步,手裡拄著一柺杖。他站在石壁前面,看了很久,然後用柺杖敲了敲那些剛砌好的石頭,側耳聽了聽。
丁師傅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扶住他。“師父,你怎麼來了?”
沈清河愣了一下。師父?丁師傅的師父?不是己經八十七了嗎?眼前這個老頭,看起來比八十七還老。背駝得快到地了,臉上全是皺紋,像風乾的核桃。
老頭抬起頭,看了丁師傅一眼。“聽說你在修滄州閘,我來看看。”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像風吹過枯樹葉。他走到石壁前面,出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了那些剛砌好的石頭。手在發抖,但得很仔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每一塊石頭都了一遍。
“濟南青石,紋路首,,耐水泡。好石頭。”老頭點了點頭,“砌得也好。嚴合,刀片不進去。你比你師兄砌得好。”
丁師傅站在旁邊,眼眶紅了。“師父,你教得好。”
老頭擺了擺手,轉過,看著沈清河。“你就是那個修閘口的沈大人?”
“是。”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會看石頭嗎?”
“會一點。好石頭的紋路是首的,壞石頭的紋路是彎的。”
老頭點了點頭。“行了。算是門了。你修了幾個閘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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