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太平
日子太平得不像話。
陳遠舟站在使館二樓的窗前,看著街上的行人。天涼了,百姓們穿上了棉襖,有人在惠民點門口排隊買煤,有人在修路工地上幹活,有人在街邊曬太聊天。一切都好好的,好得不像真的。他轉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了。他放下杯子,心想,太平過頭了,總覺得哪兒不對。
沈芸的賬本越管越順。礦區的賬。惠民點的賬。修路的賬,三本賬摞在一起,比半個人還高。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對,數字在算盤上噼裡啪啦地跳,從沒錯過一筆。姐妹們都說是“鐵算盤”,笑了笑,沒說什麼。晚上回到屋裡,把賬本鎖進櫃子裡,鑰匙掛在脖子上,躺下睡了。
蘇文月的大名傳到了宮裡。朱棣在一次朝會上提起,說“華國使館那個管事,知書達理,進退有度”。禮部的人回去一打聽,才知道蘇文月是翰林院編修蘇明遠的兒。有人慨,有人嘆息,有人私下議論“到底是翰林家的底子”。蘇文月自己倒沒覺得有什麼。每天早上第一個到使館,晚上最後一個走,迎來送往,從不出錯。有時候陳遠舟不在,還能替周秘書接待客人,說話得,滴水不。柳煙跟說“姐姐,你現在可是應天城的名人了”。蘇文月看了一眼。“名人不名人的,先把今天的接待名單對一遍。”柳煙吐了吐舌頭,低頭對名單去了。
鄭和跟陳遠舟了朋友。隔三差五就來使館坐坐,喝茶,聊天。聊海上的事,聊船,聊風向,聊那些遠方的國家。陳遠舟對鄭和很敬重,鄭和對陳遠舟也很佩服。這天鄭和又來了,陳遠舟從屜裡拿出一卷紙,展開。是一幅海圖,華國制的,按照永樂年間的海圖樣式重新繪製的。海岸線。島嶼。航線。洋流。季風,標得清清楚楚。鄭和蹲下去,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從南京出發,沿著海岸線往下,穿過南海,繞過馬六甲,進印度洋,一直劃到非洲東海岸。他的手指停住了,抬起頭看著陳遠舟。
“陳大使,這是——”
“華國制的海圖。您拿去用。”鄭和看著那幅圖,看了很久。他把圖捲起來,抱在懷裡,朝陳遠舟拱了拱手,什麼話都沒說,走了。陳遠舟站在窗前,看著鄭和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朱勇最近的日子不好過。他爹朱能把他送到使館來,說是“跟華國的趙隊長學學”。學什麼?學打仗。朱勇一開始還高興,覺得華國那些兵不就是站站軍姿。走走正步嗎?有什麼難的。第一天,趙隊長讓他跑五公里,他跑了不到一半就趴下了。趙隊長站在旁邊,面無表。“起來。跑不完不許吃飯。”朱勇咬著牙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完了。第二天,練槍。朱勇對槍不陌生,他在宮裡見過華國的護衛隊練,知道那東西厲害。但親手拿起來,還是被後坐力震得手腕發酸。趙隊長在旁邊看著,說“手腕要穩,呼吸要勻”。朱勇打了一上午,下午接著打,手都磨破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朱勇每天天不亮就到訓練場,天黑才回去。腫了,手破了,肩膀青了。他爹來看他,問他“要不要回去”,他搖了搖頭。朱勇的槍法進步神速,五十米靶,十發九中。趙隊長看了他的績,難得地笑了。“這小子,有天賦。”朱勇咧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因為趙隊長說“明天加練五公里”。朱勇的笑臉僵住了。
老謝的路修到了應天周邊各縣。水泥用量越來越大,從華國運本太高,老謝開始琢磨著讓大明工匠自己燒水泥。他選了十幾個工匠,手把手地教。選料。破碎。配比。煅燒。研磨,每道工序都教得仔細。工匠們學得認真。第一批水泥窯正在建,老謝天天泡在工地上,跟工匠們一起搬磚砌窯,灰頭土臉的,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馬隊長的礦區也走上了正軌。破碎機。球磨機。跳汰機,一臺一臺地轉起來,礦石從一頭進去,礦從另一頭出來。工人們從最開始的手足無措,到現在的練作,只用了不到一個月。馬隊長站在車間裡,看著那些工人,對陳遠舟說。“這些人比現代的工人還能吃苦。這些人,天不亮就來,天黑還不走,拉都拉不。”第一批天青石礦裝車了,準備運回現代。馬隊長站在車旁邊,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編織袋,拍了拍,對旁邊的工人說。“這是咱們的第一批貨。好好幹,以後會更多。”工人們站在那裡,有人手,有人笑,有人攥著拳頭。
林小禾在北直隸忙得腳不沾地。紅薯推廣到北直隸了,帶著方農下鄉,一個村一個村地跑。百姓沒見過紅薯,不敢種。林小禾就蹲在地裡,自己種給他們看。育苗。栽種。施。培土,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細細。紅薯苗活了,藤蔓鋪開了,百姓開始信了。收穫那天,林小禾從地裡刨出一個大紅薯,舉起來,下紫紅的皮泛著。百姓們圍過來看,有人手了,有人嚥了咽口水。紅薯稱過了,一畝地兩千多斤。百姓們炸了鍋,有人跪下去磕頭,有人喊“神仙”,有人林小禾“紅薯娘娘”。林小禾臉紅了,趕把人扶起來。“別跪別跪,我就是個種地的。”方農在旁邊笑,笑得眼睛眯一條。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陳遠舟看著窗外,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太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