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親衛營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五千親兵列陣如林，甲冑在晨曦中泛著冷。但今天，他們沒有穿甲冑。每個人都是一布短褐，腰間繫著麻繩，腳上穿著草鞋。這是趙隊長要求的——訓練期間，不穿甲冑，不拿刀槍，所有人統一著裝。張??站在佇列最前面，也是同樣的打扮。他看著自己上這布裳，角了一下。他打了二十多年仗，頭一回穿著這行頭站在自己的兵面前。但陛下說了，一切聽趙隊長的。他站著沒。
趙隊長站在點將臺上。後十二個隊員站一排，穿著作訓服，腰桿筆直。朱勇站在趙隊長側，穿著一作訓服，目沉穩。趙隊長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校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兵了。”校場上安靜了一瞬。五千親兵面面相覷。不是兵了？那是什麼？
趙隊長頓了一下。“從今天起，你們是軍。兵是拿刀殺人的，軍是保家衛國的。兵聽號令，軍聽使命。兵練武藝，軍練規矩。兵只要打贏，軍要隨時能打。隨時能贏。”他的目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以前你們是兵。從今天起，你們要變軍。這個過程淬火。淬火，就是把鐵燒紅了，扔到冷水裡。刺啦一聲，不是鐵碎了，就是鐵了鋼。你們要做的，就是別碎。扛過去，你們就是鋼。”
五千人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趙隊長沒再多說。他轉過，對朱勇點了點頭。朱勇往前邁了一步，深吸一口氣。“全都有——目標校場外圍，五里越野——跑步——走！”
五千人了。腳步聲如雷，塵土飛揚。五千人從校場湧出去，沿著營區外圍的土路往前跑。五里，不遠，但趙隊長說了，十五息之跑不完的，重來。劉大柱跑在隊伍中間，呼吸很快，腳步很重。旁邊的人著氣，有人已經開始掉隊了。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腳下的路越來越長，越來越沉。但他沒停。他想起趙隊長說的話——“不是鐵碎了，就是鐵了鋼。”他要鋼。
第一批跑回來的人，用了十二息。最後一批，用了二十息。趙隊長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那些跑回來的人癱在地上氣，面無表。“重來。跑不進十五息的，重來。”劉大柱咬著牙，又跑了一次。這次十三息。趙隊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點了下頭。劉大柱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第一天，練的是規矩。
“站要有站相。”趙隊長站在臺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你們以前站，鬆鬆垮垮。腰是彎的，肩膀是斜的，眼睛是飄的。從今天起，立正。兩腳跟靠攏並齊，兩腳尖向外分開約六十度。兩直，小腹微收，自然。上正直，微向前傾。兩肩要平，稍向後張。兩臂自然下垂，手指併攏自然微屈，拇指於食指第二節，中指於。頭要正，頸要直，口要閉，下頜微收，兩眼平視前方。”
五千人按照趙隊長的口令，一遍一遍地站。有人站不穩，有人抖，有人肩膀歪。趙隊長帶著十二個隊員，一排一排地糾正。朱勇也加了糾正的隊伍。他走到劉大柱面前，出手，把他歪了的肩膀扳正。“腰直。收腹。眼睛往前看，別低頭。”劉大柱照做了，但在抖。朱勇看了他一眼。“第一天，站不穩正常。明天就不會了。”
劉大柱咬著牙，沒說話。他在心裡想，明天，他一定要站穩。
趙隊長走進營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五千親兵的營房，一排一排的木棚子，裡面是大通鋪。以前沒人管這些兵怎麼睡，被子疊不疊，營房乾不乾淨，沒人過問。但從今天起，規矩變了。
趙隊長站在營房門口，看著裡面糟糟的景象，沒說話。他後站著十二個隊員，也沒說話。朱勇站在他旁邊，臉有點紅——他是親衛營的副統領，這營房是歸他管的。趙隊長走進去，走到一張鋪前。被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鋪上還有沒吃完的乾糧渣。他彎下腰，把被子抖開，鋪平，對摺，再對摺。三兩下，一床被子變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豆腐塊，稜角分明，放在鋪頭，像一塊磚。
五千親兵圍過來看，有人張著，有人眼睛瞪著，有人小聲說：“這被子能疊這樣？”趙隊長直起腰，看著他們。“這就是規矩。被子疊豆腐塊，東西擺一條線，營房打掃得一塵不染。這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你們知道——軍人，連睡覺都要有軍人的樣子。”
那天晚上，五千親兵一夜沒睡。有人在疊被子，有人在地，有人在擺東西。劉大柱把被子疊了拆，拆了疊，疊了又拆，拆了又疊。旁邊的兵笑著說：“柱子，你疊了一百遍了吧？”劉大柱頭也沒抬。“一百零一遍。”他的手沒停。
第二天，練能。
“俯臥撐，預備——”
五千人趴下去，雙手撐地，繃一條直線。
“一！”趙隊長的聲音在校場上回。五千人同時撐下去，再撐起來。作不齊，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撐不起來。趙隊長沒說話。十二個隊員走進佇列裡，一個一個地糾正。朱勇走到劉大柱旁邊，蹲下來。“腰別塌。屁別翹。繃直。對，就這樣。”
趙隊長的聲音又響起來。“二！”劉大柱咬著牙，撐下去，再撐起來。胳膊在抖，但他撐起來了。
“三！”“四！”“五！”
一直做到五十。校場上全是重的息聲，有人趴在地上起不來了，有人胳膊撐在地上發抖，有人臉漲得通紅。趙隊長看著他們。“起來。繼續。”劉大柱咬著牙，撐起來了。
一百個俯臥撐做完，接著是仰臥起坐。一百個。然後是深蹲。兩百個。然後是五里越野。跑完回來，又做了一百個俯臥撐。五千親兵從校場上下來的時候，是的，胳膊是抖的，腰是酸的。
劉大柱坐在校場邊上，手撐著膝蓋，著氣。他的胳膊在抖，也在抖，但他角翹著。他做完了。一百個俯臥撐，一百個仰臥起坐，兩百個深蹲，五里越野。他都做完了。
趙隊長站在臺上，看著那些癱在地上的兵。他的角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今天的訓練結束。明天，繼續。”
五千親兵沒人說話，但有人在心裡罵娘，有人在心裡喊疼，有人在心裡默默數著——一天，兩天，三天......不知道還要熬多天。但每個人都在心裡想，明天，他還要來。
第三天，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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