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的事過去半個月，嬴商來了。他沒騎馬，趕著牛車，車上裝著幾袋黍米。秦月幫他卸車的時候，發現他瘦了，顴骨凸出，眼窩深陷，手上的青筋一一暴起來。
“嬴先生，您病了？”
嬴商搖搖頭。“沒有。就是睡不著。”
秦月把他領進院子，給他盛了一碗粥。嬴商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秦明。“你那天在殿上說的話，傳到很多人耳朵裡了。”
秦明坐在他對面。“我說錯了嗎？”
嬴商搖搖頭。“沒說錯。但你說的話，有人聽，有人不聽。聽的，是李斯那樣的。不聽的，是那些老秦人。他們覺得，你一個齊國人，憑什麼在秦王面前說話？”
秦明沒說話。他想起那些老匠人的眼神，他們服他的手藝，但不服他的人。在秦國，手藝可以學，但出改不了。
“嬴先生，您擔心什麼？”
嬴商沉默了一會兒。“擔心你。你太顯眼了。”他站起來，走到鐵坊門口，看著那些匠人，“你看看他們，阿青、呂梁、嬴安，都是你從齊國帶來的。他們在秦國沒有基，全靠你。你要是倒了，他們也站不住。”
秦明走到他旁邊，看著阿青在打鐵，呂梁在磨刀，嬴安在拉風箱。他們跟著他，從齊國走到秦國，走了那麼遠的路。他不能倒。
“嬴先生，我該怎麼辦？”
嬴商轉過，看著他。“低調。讓阿青和呂梁多出頭。你退到後面。鐵坊的活，你管著，但對外，讓阿青去。咸城的事，你摻和。能不去就不去，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秦明點點頭。“我知道了。”
嬴商走的時候，秦月送他到門口。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給小白買的胡蘿蔔。”
秦月接過去，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幹胡蘿蔔，皺的，但聞著很香。“嬴先生，您自己都瘦了，還記著小白。”
嬴商笑了。“小白是豆子的娃，豆子是你們從邯鄲帶來的。它活到現在，不容易。”
秦月低下頭，了小白的背。小白胖得跟球似的，蹲在牆角，連哼都懶得哼了。
那天晚上，秦明把阿青、呂梁、嬴安到一起。他把嬴商的話說了一遍。
阿青握著銅錘。“秦大哥，你是說，讓我出頭？”
秦明點點頭。“對。鐵坊的事，你管著。對外，你說話。”
阿青低下頭。“我笨，怕說不好。”
秦明看著他。“你不用說好。你只要做對。活打好了，比什麼都強。”
呂梁坐在旁邊，磨著那把刀。“秦大哥，我呢？”
秦明看著他。“你把鋪子管好。多賺錢，多養人。錢多了，說話就有分量。”
嬴安蹲在門口。“秦大哥，我呢？”
秦明想了想。“你跟著阿青學打鐵。手藝學好了，以後能接班。”
那天夜裡，秦明躺在床上，想著嬴商的話。低調。讓阿青和呂梁多出頭。他退到後面。他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但他知道，嬴商說得對。他太顯眼了。一個齊國人，在秦國站穩了腳跟，還幫鄭國說話。有人服他，有人恨他。恨他的人，想讓他倒。他不能倒。他倒了，阿青怎麼辦？呂梁怎麼辦？嬴安怎麼辦？秦月怎麼辦？
秦月在旁邊說夢話。“嬴先生……胡蘿蔔……小白……”翻了個，繼續睡。秦明聽著的呼吸聲，慢慢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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