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梁開鋪子的事，唸叨了整整一年。
從齊國到秦國，他編了上萬只筐，賣了上千把鐮刀，經手的錢說也有幾百貫。可他不會記賬。每次賣了貨，就在牆上劃一道，月底秦月幫他算。秦月說：“呂梁哥哥，你自己學，不能老讓我幫你。”
呂梁撓撓頭。“我學不會。”
秦月把炭條塞進他手裡。“寫。先寫你的名字。”
呂梁握著炭條，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他在陶片上歪歪扭扭寫了個“呂”字，上面那個口寫得像扁豆，下面那個口寫得像蛋。秦月看了半天，認出來了。“不錯。再寫。”
呂梁又寫了一遍，“梁”字下面那個木寫得跟十字架似的，上面那個刃倒是有點像刀。秦月說還行，再寫。呂梁寫了十幾遍，手都筋了，總算把“呂梁”兩個字寫得能認出來了。
“月兒，我學會了。能記賬了嗎？”
秦月搖搖頭。“還得學數字。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
呂梁看著那十個字，頭都大了。“這麼多？”
秦月點點頭。“不多。一天學一個，十天就學會了。”
呂梁咬了咬牙。“行。一天一個。”
他學了十天，學會了十個數字。寫出來的字還是歪，但能認出來是什麼。秦月說可以記賬了，給了他幾塊陶片和一炭條，讓他自己試著記。
呂梁蹲在鋪子裡，把當天賣的東西一樣一樣記下來。“筐五個，每個兩升，共十升。鐮刀三把，每把三十錢，共九十錢。”他寫完了，看了又看，怕算錯，又算了一遍。沒錯。他笑了，把那塊陶片小心地放在櫃子裡。
鋪子是秦明幫他盤下的，在咸城東，離鐵坊不遠。兩間門面，後面帶個小院，能住人。呂梁把編好的筐摞在左邊，把阿青打的農擺在右邊，中間留一條過道。過道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但呂梁覺得剛好。
開業那天，秦月送了一副對聯，是自己寫的。上聯是“編筐編簍編出好日子”，下聯是“賣鐮賣鋤賣來收年”，橫批“呂梁鋪子”。字寫得端端正正，比呂梁的好看多了。呂梁把它在門框上，看了又看。
“月兒，你寫的真好。”
秦月笑了。“練了好幾年了。你多練練，也能寫好。”
呂梁點點頭。“我練。”
生意比呂梁預想的好。咸城的人認他的手藝，筐編得實，農打得順手。第一個月賺的錢，除去本，淨剩兩百多錢。呂梁把那幾塊陶片拿出來，一筆一筆地加，加了三遍，沒錯。他把陶片放回櫃子裡，坐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阿織從鐵坊過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呂梁哥，阿青讓我給你送飯。”
呂梁接過食盒，開啟一看，是一碗黍米棗粥，兩個白麵饅頭，一碟鹹菜。“阿青呢？”
阿織笑了。“在打鐵。說讓你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呂梁蹲在門口，把粥喝完，把饅頭吃完，把鹹菜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回食盒裡，看著阿織。“阿織，阿青對你好嗎？”
阿織點點頭。“好。他天天打鐵，掙了錢都給我。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呂梁笑了。“那就好。”
阿織走了。呂梁坐在門口，看著的背影。他想起了阿青，想起了那個從邯鄲逃出來的孩子，那個把銅錘當命子的鐵匠。他家了，有了媳婦，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呂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繭，指節大，但很穩。他編筐，賣筐，記賬。一個人，也過得好。
那天傍晚，秦明來了。他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那塊“呂梁鋪子”的牌子。
“生意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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