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師傅來找秦明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包旱菸，沒，就那麼攥著。他在鐵坊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那些爐子、工、匠人，看了很久。秦明從鐵坊裡出來，看見他站在那兒，他，他沒聽見，又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姜師傅，您找我？”
姜師傅點點頭。他走進鐵坊，蹲在牆角那個他蹲了幾十年的位置，把旱菸點上，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秦匠作，我幹不了。”
秦明蹲在他旁邊，沒說話。姜師傅今年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腰彎得首不起來，手上的青筋一一暴起，像蚯蚓爬在樹皮上。他打了五十多年鐵，從孝公時候就開始打。他打過農，打過兵，打過刑，打過這世上所有能用鐵打的東西。他的手藝，比阿青好，比呂梁好，比嬴安好，比鐵坊裡任何一個匠人都好。但他老了，幹不了。
“姜師傅，您想回老家？”
姜師傅點點頭。“想。出來幾十年了，該回去了。”
秦明看著他。“老家還有人嗎？”
姜師傅沉默了一會兒。“有個侄子。前些年來信說，還活著。”
秦明沒說話。他站起來，走進鐵坊，拿起一塊最好的鐵料——嬴商從秦國帶來的，一首沒捨得用。他把鐵料放進爐裡，拉風箱，火旺起來。鐵料燒紅了，他夾出來，放在砧上，拿起錘子。阿青看見了，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呂梁看見了，也走過來。嬴安看見了，也走過來。匠人們都圍過來，看著秦明打鐵。
第一錘，很輕。第二錘，第三錘，不不慢。鐵料在他手裡慢慢變形，變一把刀的雛形。打了半個時辰，刀打好了。刃口磨得發亮，刀上有水波紋，清清楚楚。秦明把它放進水裡淬火，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他拿出來，用麻布乾，遞給姜師傅。
“姜師傅，這是給您的。”
姜師傅接過那把刀，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刃口磨得發亮，泛著青，刀上的水波紋像河面的漣漪。他用手了刃口，又了刀柄。
“秦匠作，你打的？”
秦明點點頭。“嗯。”
姜師傅把刀收進懷裡。“我打了五十多年鐵，沒收過徒弟。你是我半個徒弟。”
秦明蹲在他旁邊。“姜師傅，您教了我很多。”
姜師傅搖搖頭。“我沒教你。是你自己學的。你這個人，學什麼都快。”
他站起來，拍拍上的土。“我明天就走。”
秦明也站起來。“我送您。”
那天晚上，秦月煮了一大鍋面。白麵做的，加了蛋，加了蔥花，加了臊子。十幾個人圍坐在院子裡，每人一碗。姜師傅端著碗，吃得很慢。他把面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把碗放下。
“月兒姑娘，你這面，跟我娘煮的一個味。”
秦月蹲在他旁邊。“姜師傅，您娘也會煮麵？”
姜師傅點點頭。“會。煮的面，也是這個味。可惜走得早，沒過福。”
秦月低下頭。“姜師傅，您回了老家，誰給您煮麵？”
姜師傅笑了。“我自己煮。打了五十多年鐵，煮碗麵還不會？”
第二天一早，姜師傅揹著包袱，站在鐵坊門口。秦明送他，阿青送他，呂梁送他，嬴安送他，秦月也送他。姜師傅看著那些人，眼圈紅了。
“別送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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