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使者跪在咸宮門口的訊息，是嬴安從城裡帶回來的。那天傍晚他從咸城回來，蹲在鐵坊門口，把木鳥放在膝蓋上，擺弄了半天也不說話。秦明從鐵坊裡出來，問他怎麼了，他才抬起頭。
“秦大哥，魏國派使者來了，跪在宮門口求見陛下。跪了兩天了，陛下不見。”
秦明蹲在他旁邊，沒說話。嬴安低下頭，擺弄著那隻木鳥，把翅膀拆了又裝上，裝上又拆了。
“我爹以前說過，魏國是六國裡最先稱王的。那時候秦國還窮，還弱，還被魏國欺負。現在，魏國派使者來求秦國，跪在宮門口，陛下不見。”
秦明看著他。“你替你爹不值？”
嬴安搖搖頭。“不是不值。是覺得，國家弱了，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秦明去了一趟咸宮。他不是去看熱鬧，是去送貨。廷尉府訂的幾副腳鐐打好了，他親自送去。路過宮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跪在那裡。那人穿著破舊的袍，頭髮散，臉蒼白，乾裂起皮。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不。旁邊站著幾個秦兵，拿著長戟，面無表。
秦明停下來，看著那個人。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他的眼睛渾濁，沒有。秦明認出他——幾年前魏國派使者來咸，他在集市上見過。那時候他穿著嶄新的袍，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威風凜凜。現在，他跪在這裡，像一條狗。
秦明走過去，把腳鐐給廷尉府的文吏，辦完手續，從宮裡出來。那個人還跪著，天己經黑了，宮門前的燈籠亮了，照在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秦明站在遠看了一會兒，轉走了。
回到鐵坊，秦月正在院子裡編筐。看見他回來，放下荊條。“兄長，你看見魏國使者了？”
秦明點點頭。“看見了。”
秦月低下頭。“他可憐嗎？”
秦明想了想。“可憐。但誰不可憐？”
秦月沒說話。拿起荊條，繼續編。荊條在手裡彎來彎去，編得很快，很。
那天夜裡，秦明躺在床上，想著那個跪在宮門口的魏國使者。他想起了那些從魏國逃來的難民，他們也是可憐人。國家弱了，百姓苦；國家亡了，使者辱。他不知道魏國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早晚的事。
第二天一早，秦明又路過宮門口。那人還跪著，臉更差了，裂開了好幾道口子，凝在角。他的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秦明站了一會兒，轉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從懷裡掏出兩個乾糧，放在那人面前。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了，沒說出話。
秦明沒說話，走了。
回到鐵坊，阿青正在打鐵。看見秦明進來，他放下錘子。“秦大哥，你給那使者送吃的了？”
秦明點點頭。“嗯。”
阿青沒說話，拿起錘子繼續打。叮噹，叮噹，叮噹。錘聲還是那麼穩，但秦明聽得出，每一錘都慢了幾分。
那天下午，嬴安從城裡回來，蹲在鐵坊門口，把那隻木鳥又拆了一遍。“秦大哥，魏國使者走了。”
秦明看著他。“走了？”
“走了。跪了三天，陛下沒見。他暈倒了，被抬走了。”
秦明沒說話。他站在鐵坊門口，看著咸城的方向。風很大，吹得他的袍獵獵作響。
“秦大哥，你說，魏國還能撐多久？”
秦明想了想。“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幾個月。”
嬴安低下頭。“我爹說，魏國滅了，下一個就是齊國。”
秦明看著他。“你想回齊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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