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安的絞盤在咸城傳開後,鐵坊的活更多了。阿青帶著阿繼和念齊專做齒,嬴安負責組裝除錯,秦明退到後面只管磨鐮刀編筐,但眼睛總往鐵坊裡瞟。嬴安比以前更忙了,每天都蹲在井邊教徒弟磨齒、調角度。那老頭七十多了,手抖得厲害,磨出來的齒牙總是不平,嬴安不急,一遍一遍地教。秦月從醫館回來,常看見他們一老一蹲在井邊,手把手地比劃。站在門口看一會兒,進屋做飯去了。
念齊跑過來,抱住嬴安的。“爹,我也學。”嬴安把他抱起來,讓他看齒怎麼磨。念齊的小手握著銼刀,學著嬴安的樣子,在齒上磨了幾下。嬴安蹲在井臺上烤著手,秋天井水涼,他的手泡久了就疼。秦月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件剛做好的棉襖,深青的面子,裡面絮了新棉花。
“試試。”把棉襖遞過去。嬴安接過來披上,正好合。“你什麼時候做的?”秦月低下頭。“做了半個月,你天天忙,沒注意。”嬴安看著那件棉襖的針腳,實實,比他在鋪子裡買的還好。
當天夜裡,嬴安翻來覆去睡不著,把秦月給他做的棉襖疊好放在枕頭邊,聞著上面淡淡的皂角味。他想起小時候他爹帶他來鐵坊,那時候什麼都不懂,蹲在門口看阿青打鐵。秦月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粥,對他招手。那碗粥是黍米棗粥,熬得爛。
第二天一早,嬴安就起來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見秦月從廚房出來,端著兩碗粥。他走到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木匣子,遞給。秦月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支玉簪,青白的,雕著一朵蘭花。
“你什麼時候買的?”秦月的聲音變了調。
“買了很久。一首不敢給。今天給了,不管你要不要,我都認了。”秦月低著頭,看著那支玉簪。把木匣子蓋上,塞回嬴安手裡。“你自己給。我幫你給了算怎麼回事?”
嬴安愣住了。“月兒姐,你——”
秦月笑了。“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十幾年。”轉過,抱著粥走進屋裡。嬴安站在院子裡捧著那個木匣子,手抖得跟風中的樹葉似的,臉上分不清是笑還是哭。
秦明從後院出來,看見嬴安站在院子中間發呆。“你怎麼了?”嬴安攥木匣子,深吸一口氣。“秦大哥,我想娶月兒姐。”秦明笑了。“那你去跟說。”
秦月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那碗粥。嬴安走過去,把那個木匣子遞給。秦月接過去,開啟,玉簪青白的,蘭花栩栩如生。“你買的?”嬴安點頭。“買了十幾年。從你還沒嫁人就開始買了。”
秦月低下頭。“你等了這麼久?”嬴安的聲音悶悶的,甕聲甕氣。“等。等你回頭看我。”秦月哭了,把臉埋在嬴安懷裡。
秦明站在院子裡看著,轉走進鐵坊。他把牆上那把姜師傅的錘子取下來,遞給嬴安。“這是姜師傅的錘子,你跟月兒了親,鐵坊就是你的了。”嬴安接過錘子,沉甸甸的,握柄被磨得。
“秦大哥,我不會讓你失的。”
秦明搖搖頭。“不是不讓我失,是不讓月兒失。”
嬴安點頭。“我會對好的。”
秦明笑了,他知道嬴安說到就能做到。
秦月沒有大辦,只請了鐵坊的匠人們吃了一頓面。白麵做的,加了蛋,加了蔥花,加了臊子。嬴安穿著新服,臉漲得通紅。秦月穿著那件深青的深,頭上戴著嬴安送的玉簪,蘭花在鬢邊微微。
阿青端著酒碗走過來。“嬴安,月兒就給你了。你要對不好,我這把錘子可不認人。”嬴安連忙說師傅不會的。
呂梁也端著碗過來。“嬴安,月兒是我看著長大的。你要是讓委屈,我那些筐可不給你編。”
秦明坐在石頭上,看著這兩個人。秦月蹲在他旁邊,把臉靠在他肩上。“兄長,你放心,嬴安會對我好的。”秦明出糙的手,拍了拍的頭。
那天晚上,秦明一個人坐在後院,風胡子的碑前。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碑上。他掏出電子詞典,電量還剩15%,開啟記事本,在上面寫——“十一月初八,嬴安求婚,秦月許之。兩小無猜,終眷屬。”看完,把電子詞典揣回懷裡。
秦月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兄長,你還不睡?”
秦明搖搖頭。“睡不著。在想咱爹。他要是看見今天這樣,肯定高興,你嫁了個好人。”秦月低下頭。“他看見了。”
念齊跑過來,抱住秦月的。“娘,爹哭了。”秦月抬起頭,嬴安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玉簪扶正。“哭什麼?大喜的日子。”嬴安把臉埋在秦月肩上,悶聲說高興。
阿青扛起錘子走進鐵坊,爐火映紅了臉,又該幹活了。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一代一代傳。鐵坊的爐火不滅,錘聲不斷,秦家嬴家的脈也會像這錘聲一樣,綿綿不絕地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