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把電子詞典從懷裡掏出來的時候，咸城正下著雪。那年冬天特別冷，鐵坊的爐火燒得再旺也擋不住寒氣從門裡鑽進來。念秦蹲在爐邊拉風箱，小臉被火映得通紅。念齊在旁邊打一把新式的鐮刀，刃口磨得發亮，水波紋一道一道，清清楚楚。秦明坐在牆角，手裡握著那塊方方正正的東西，黑的外殼己經磨得發白了，螢幕上的字幾乎看不清。電量只剩百分之一。
念齊放下錘子，走過來。“舅公，這是什麼？”
秦明把電子詞典遞給他。“從邯鄲帶來的。跟了我一輩子。”
念齊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很輕，比一塊鐵輕得多，比一塊木頭也輕。螢幕是黑的，他按了幾下，沒反應。“沒電了。”秦明搖搖頭，“以後也充不上了。咸城的冬天沒太。”
念齊把它還給秦明。“舅公，這裡頭有什麼？”
秦明想了想。“有書。有那些被燒掉的書。”念齊的眼睛亮了。秦明說打不開了，看不了。
念齊蹲在秦明面前，“舅公，你記得就行。你記得，告訴我，我再告訴別人。”
秦明出手了念齊的頭。這孩子比他爹還倔，認準了一件事就做到底，做不不罷休。他的木鳥己經能飛半個時辰了，翅膀不用麻布蒙了，改了絹，更輕更薄。他還要做更大的，能飛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半天。他還要做能載人的木鳥。
念秦跑過來，拉著秦明的手。“舅公，你手裡是什麼？”
秦明把電子詞典遞給。念秦翻來覆去看了看，“舅公，這是書？”
秦明點點頭。“書。”
念秦把它在耳朵上搖了搖。“沒聲音。”
秦明笑了。“不是聽的書，是看的書。但打不開了。”念秦說打不開了就留著，當個念想。
那年冬天，陳勝的軍隊打到了函谷關。咸城震了，家家戶戶關門閉戶，街上只有巡邏的兵。鐵坊的匠人們人心惶惶，阿青問秦明怎麼辦，秦明說該打鐵打鐵，該幹活幹活。天塌不下來。
阿青嘆口氣，轉走進鐵坊。
田攸從後院過來，手裡捧著那捲手抄的《詩經》，紙己經黃得發脆，邊緣都破了。他坐在秦明旁邊，念秦問田叔你天天看這些不膩嗎，田攸說不膩，看到死都看不膩。他把書翻到“黍離”那一篇念給聽。念秦說你每次念這個都哭，田攸說我沒哭。
念秦說他眼睛紅了，田攸說那是風沙迷了眼。念秦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哪來的風沙？
秦月從醫館回來，臉不好看。咸城的大夫被抓了好幾個，說他們妖言眾。低聲音說姜老頭也被抓了，七十多歲的人了，走路都走不穩，被拖走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念秦問姜爺爺犯了什麼罪，秦月說沒犯罪，就是想抓就抓。
秦明蹲在後院，把那把磨了幾十年的鐮刀拿起來。刃口磨得發亮，泛著青，刀柄上他握了幾十年的手印清清楚楚。念秦蹲過來，舅公你磨了一輩子鐮刀，磨了多把。秦明說記不清了。念秦說上千把了吧，秦明說也許。
念秦說舅公你磨的鐮刀都好使，比阿繼哥打的還好。秦明說阿繼打的好，他磨的也好，一個打一個磨，都好使。
趙令來了，拄著柺杖，巍巍的。秦明扶他坐下問他還好嗎。趙令說不好，老了，走不了。咸城他也管不了了。秦明問趙令，朝廷不管了。趙令嘆口氣說管不了了，自顧不暇。
那天夜裡，陳勝的軍隊攻破了函谷關。訊息傳到咸，全城震。秦明坐在後院，聽著前院的哭聲罵聲腳步聲，沒。念齊跑過來問他怎麼辦，秦明說等著。念齊問等什麼，秦明說等人來。
第二天一早，起義軍沒來。來的是一隊秦兵，黑甲黑旗，押著幾十個犯人。那些犯人蓬頭垢面，有的著腳，有的連服都沒有。秦明認出了姜老頭，七十多歲的人了，被綁著走，走幾步摔一跤，又爬起來，又摔。他就這麼一首摔到街角，不見了。
秦月蹲在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裡。念秦抱著，娘別哭。念秦也沒哭。
秦明走到後院，把那把鐮刀掛在牆上，跟風胡子的刀、姜師傅的錘子挨著。西樣東西，西個老人，西種手藝。他退後兩步，站定。
念齊跟過來。“舅公，你幹什麼？”
秦明搖搖頭。“不幹什麼。看看。”
他走到槐樹底下，田攸埋書的地方。土還是新翻的，念齊刻的那些陶片也埋在裡面，刻著詩，刻著字，刻著那些被燒掉的東西。秦明蹲下來，用手了那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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