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
從“橡樹蔭”那令人窒息的灰白堡壘中帶出麗，過程比預想的更順利。
克里夫頓副院長和他的同僚們試圖用各種繁文縟節和“專業建議”拖延，但在無懈可擊的法律檔案，額外支付的、遠超標準的“慷慨捐贈”，以及某些大人的警告面前，最終都化為了虛偽的祝福和匆忙蓋章的聲響。
許鳶沒有在漢普郡多停留一刻。帶來的僕（實際上是瑪格麗塔推薦的一位可靠且手不錯的布林裔子，名莉安）用的羊毯裹住只帶著一個小小藤箱的麗，徑直上了等候的馬車。
藤箱裡除了那本長頸鹿畫冊，幾乎空無一——療養院聲稱的“個人品”不過是幾件破舊的和一把斷齒的梳子。許鳶看也沒看，就讓車伕將它們丟在了療養院門外的垃圾堆旁。
回倫敦的路上，麗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蜷在馬車角落，抱著那本畫冊，偶爾用那雙恢覆了許生氣但仍帶著驚怯的藍眼睛，悄悄打量對面閉目養神的“艾薇姑姑”。許鳶能到那目，但只是讓莉安準備溫熱的牛和的小點心，偶爾用平靜的語氣講述非洲草原上的日落，或者開普敦港口帆船的故事。
在倫敦攝政公園附近購置的宅邸並非新居，而是一幢經過現代化改造的喬治亞風格聯排別墅，外觀低調，部卻舒適而堅固。許鳶提前安排了信得過的管家和量僕役，並親自監督了頂樓兒房的佈置。
房間牆壁著暖黃的鬱金香圖案桌布，窗戶寬大明亮，掛著輕薄的蕾窗簾，確保能充足地灑進來。房間裡沒有那些維多利亞時代兒房中常見的、帶著訓誡意味的沈重傢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掛著棉紗帳幔的舒適小床，一個裝滿嶄新書籍和畫的矮櫃，一張鋪著墊的靠窗座椅，以及一塊厚實的波斯地毯。壁爐架上，擺放著幾件許鳶從非洲帶回的小玩意：一隻鴕鳥蛋雕刻，一小塊鑲嵌著孔雀石的木雕，還有一尊微笑的桑族婦陶像。
抵達宅邸的當晚，許鳶親自將還有些恍惚的麗領進這個房間。“這是你的房間，麗。你想怎麼佈置都可以，它是你的。”頓了頓，指向壁爐架，“那些是我帶給你的禮，它們來自很遠的地方，和長頸鹿在一起的地方。”
麗的目緩緩掃過房間，最後落在那些非洲件上，許久，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許鳶沒有安排任何訪客。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理著從開普敦雪片般飛來的電報和信件，同時過倫敦的律師和代理人，開始著手調查哥哥產的向，以及那個埃德加·溫特沃斯的底細。但總會在下午出時間，有時是陪著麗在樓下的小溫室裡看植，有時只是坐在兒房的壁爐邊，各自安靜地看書——麗看帶圖的話，許鳶看公司報表或地質報告。
流依舊不多，但那種繃的、隨時準備躲避的恐懼，正在從孩單薄的肩頭一點點褪去。麗開始會主靠近許鳶坐著的沙發，雖然仍不說話，但會將塗的畫悄悄推過來一點。畫上是扭曲的火焰，高高的窗戶，以及……一個模糊的、穿著子的廓，手向另一個更小的影子。
許鳶看著畫，面不改地誇讚彩運用，心裡卻像被那無形的火焰燎過。
一週後，一場小型但緻的晚宴在宅邸的餐廳舉行。名義上是“李德爾士回國安置，答謝友人關切”，實則是向倫敦某些圈子宣告的迴歸和存在，併為公司的業務鋪設人脈。賓客多是商業夥伴、有往來的律師、數風評不錯的藝家和學者，氣氛矜持而客套。
許鳶穿著一墨綠天鵝絨長，頭髮挽簡潔的髮髻，飾以一枚小小的鑽石髮針。經歷了非洲的洗禮，的不如室貴婦們白皙，卻另有一種生氣的澤。周旋在客人之間，談吐得，對英國當下的政治、經濟和藝話題似乎並不陌生，偶爾提及非洲見聞，也恰到好，引人勝而不顯野。許多人暗中打量這位突然冒出的、據說在民地發了財的“寡婦”，好奇、探究、算計的目藏在彬彬有禮的笑容之下。
麗沒有面，莉安陪在樓上房間用餐。許鳶特意吩咐準備了孩子吃的布丁。
宴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正微醺時，前廳傳來一陣輕微的，管家似乎在與某人低聲涉。許鳶正與一位航運公司的董事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不和諧的曲。抬眼去，只見一個悉的影已不顧阻攔，嫋嫋婷婷地穿過客廳，向餐廳方向走來。
那是維娜·切斯特頓。穿著一時下最流行的淡紫雪紡長，襬綴滿緻的玻璃珠，在燈下流溢彩，襯得本就麗的臉龐更加耀眼。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社笑容，眼神卻徑直鎖定了許鳶，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許鳶變了臉，低聲問旁剛剛走近的奧伯特（他比許鳶晚幾天抵達倫敦，協助理事務）：“誰把那條瘋狗放進來的？”
奧伯特一臉懊惱與張，低聲道：“說有關於公司的急事務，關乎存亡……門房不敢攔。”
在說話間，維娜已經走近，笑地揚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位賓客側耳：“艾薇，親的，如果我不來，你還不知道你的寶貝公司明天就要被稅務局的先生們登門拜訪，細細‘關照’呢。”
許鳶的心猛地一沈。稅務局？即使賬目清白，程式合規，被那群人盯上，一番搜查盤問下來，聲譽損、業務停滯都是輕的，重則被尋出些似是而非的“瑕疵”，足以讓人層皮。迅速掃過在場的幾位公司夥伴，瑪格麗塔和漢娜不在倫敦，奧伯特和其他兩位小東眼神躲閃，面尷尬，顯然對此並非毫無預，卻不敢或不知如何對言明。
維娜家裡幾個哥哥，政商兩界都有基，家族勢力盤錯節，不容小覷。許鳶的公司雖已壯大，但基多在海外，想在倫敦與之正面抗衡，需要時間和更縝的籌劃。正因如此，過去面對維娜種種越界的“關注”和難以理解的執著時，許鳶的策略一直是能避則避。
此刻，眾目睽睽之下，維娜的“好意提醒”更像是一把抵在肋下的刀子。許鳶維持著面部表的平靜，甚至出一略顯蒼白的微笑：“維娜，你還是這麼喜歡開玩笑。這邊請，我們上樓談，別打擾了其他客人的雅興。”
向賓客們略一致歉，便引著維娜離開餐廳，沿著鋪著厚地毯的樓梯走上二樓，進一間用作臨時書房的小客廳，反手關上了門。
隔絕了樓下的音樂與談笑，房間裡的空氣瞬間繃起來。許鳶背對著維娜，走向壁爐，手指無意識地過冰冷的大理石爐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深吸一口氣，下腔裡翻騰的暴戾衝：積累了四百年的、對失控和威脅的本能憎惡。
轉過時，臉上已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維娜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房間，最後目落回許鳶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兩年不見，非洲的風沙到底還是留下了痕跡。”的語氣近乎惋惜，指尖虛虛劃過自己潔的臉頰，“糙了些。不過，這雙眼睛倒還是亮得嚇人，像夜裡蹲在巖上的豹子。”頓了頓，笑容加深，卻無溫度，“可惜，如果你一直待在那個蠻荒之地，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這麼合適的……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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