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巢
黎明來得很快。戈壁的清晨沒有過渡，前一秒天還是黑的，下一秒東方就裂開了一道灰白的口子。江城從巖裡鑽出來的時候，手指凍得幾乎握不住摺疊刀，但心跳很快——那團灰白的凸起在兩公里外等著他。
他沒有立刻。先吃了半塊饢，喝了兩口水，把揹包重新打包，只帶上必需的東西：手持探測儀、衛星電話、摺疊刀、半壺水、相機。托車留在巖裡，接下來的路不適合騎——碎石太，發機的聲音也可能驚不該驚的東西。
太昇起來了。戈壁的晨把那團灰白凸起照得異常清晰，江城站在巖外面，用遠鏡仔細看了一遍。它的表面有一種他昨晚沒看到的紋理——不是生長紋，是某種類似管的網狀結構，從凸起的底部向上延，在頂端匯聚一個更深的凹陷。從遠看，像一個巨大的、倒扣在地面上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走。
兩公里的路，他走了將近西十分鐘。不是因為遠，是因為每一步都要小心——腳下的碎石會發出聲響，鞋底踩在岩屑上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戈壁上傳得很遠。他不知道那些東西的聽覺有多靈敏，但前世的經驗告訴他，蟲族對地面振的敏度遠超人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探地面，確認沒有鬆的石塊再落腳。
距離越來越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凸起的全貌展現在眼前。它不是“像”一個倒扣的心臟——它就是一個倒扣的心臟。灰白的表面覆蓋著麻麻的紋路，紋路之間有細小的孔，孔裡滲出一種半明的黏，在晨中泛著琥珀的。凸起的底部與地面之間有一道隙，隙裡出暗淡的藍芒，像某種生發現象。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爛，是類似海水蒸發後留下的鹹腥味，混著某種金屬的。
江城停下腳步，蹲在一塊岩石後面，拿出相機，連續拍了十幾張照片。遠景，中景，近景。然後拿出手持探測儀，開啟電源。螢幕亮起來，數字開始跳——溫度，比環境溫度高出十一度。輻值，正常，沒有異常。電磁場，比正常值高出數倍。空氣分，甲烷含量偏高，硫化氫含量偏高，氧含量偏低。
他把探測儀的讀數也拍了下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昨晚那種低沉的嗡鳴。是一種更尖銳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從凸起的部傳出來，過地面傳導到他的腳底，過空氣傳導到他的耳朵。咚。咚。咚。不快，但很穩，像某種巨大的生在沉睡中的心跳。
江城趴在地上，把耳朵在岩石表面。心跳聲更清晰了。不是一臺心跳，是很多臺——有快有慢，有高有低，像一首混的響樂。裡面有東西。很多很多的東西，在沉睡，在等待。
他抬起頭，看向凸起的底部。那道隙大約有一米多高，藍的從裡面出來，照在地面上，形一條發的線。隙裡面是黑的，看不到任何東西，但聲音從那裡傳出來，味道也從那裡傳出來。那是口。如果他鑽進去，也許能找到圓心真正的答案。但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永遠不要進你不知道怎麼出來的地方。
他沒有進去。他趴在岩石後面，繼續拍照，繼續記錄，繼續聽那些心跳聲。
然後心跳聲變了。
不是變快或變慢，是變“多”了。新的心跳聲加進來，從深向淺移，像有人在從地底往上爬。江城的先於大腦做出反應——他趴得更低，把相機塞進揹包，拉好拉鍊，屏住呼吸。
隙裡的藍芒開始閃爍。不是穩定的發，是在跳，和心跳聲同步。咚——變亮，咚——變暗，像某種生訊號。隙邊緣的灰白表面開始蠕，像皮下面的在收。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出來了。
江城把手進口袋，握住了摺疊刀。他知道一把刀對付不了任何東西，但握刀這個作本能讓他保持冷靜。
一隻肢從隙裡了出來。
灰褐，六條中的一條，節狀結構，末端是尖銳的爪。和前世的記憶一模一樣——工蟲。但比巡邏隊擊斃的那隻要小一些，大約一米長，外骨骼的也更淺，像剛蛻過皮。它從隙裡爬出來，作緩慢，像剛從沉睡中醒來。它在凸起的表面停留了幾秒，頭部左右擺，口翕，似乎在用某種方式知周圍的環境。
江城趴在岩石後面，一不。他的呼吸己經到了最低，心臟在腔裡跳，他擔心那顆心跳會被那隻蟲子的知系統捕捉到。
工蟲在凸起表面停留了大約一分鐘，然後開始移。它的方向不是江城這邊，是相反的方向。六條在灰白表面上快速移，發出細微的、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幾秒後，它消失在戈壁的碎石中。
江城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第二隻出來，才慢慢從岩石後面退開。他退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腳後跟先著地，再慢慢放下整個腳掌，確保沒有任何聲響。
退到五百米外，他才首起，加快腳步。
回到巖的時候，太己經升高了。江城把托車推出來，發，沿著來時的路線全速返回。不是跑，是在“戈壁速度允許的最大範圍”全速。後在碎石上打，車幾次差點側翻，他沒有減速。他要趕在天黑之前走出這片區域，趕在水喝完之前回到哨所，趕在那些心跳聲的主人從沉睡中醒來之前，把訊息帶出去。
下午，他經過了第一個乾涸的水源補給點。沒有停車。水壺裡還剩最後兩口，夠撐到哨所。
傍晚，他看到了遠地平線上哨所的燈。灰白的平房在夕的餘暉中顯得很小，但那是文明的痕跡，是安全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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