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將盡，北方的雪還不見停。
平城外，文鴦的三十萬大軍己經圍困了一個多月。城南、城東、城西三面，營寨連綿，壕深闊，樓高聳，投石機和雲梯整齊排列在營後，像一頭頭沉睡的巨。城北留出的退路上，偶爾有零星的守軍趁著夜逃出，被巡邏騎兵抓住，又放回去——讓他們告訴城裡的人，朝廷優待俘虜，不殺不辱。
劉聰被困在平城，手裡有五六萬兵，糧草還能撐兩個月，但士氣一天不如一天。城外的朝廷軍不打，就是圍著，白天擂鼓吶喊，夜裡火通明，投石機時不時砸幾塊石頭進來，不讓人睡覺。守軍困得要死，得要命，還要提防城的細作——韓謙的人己經混進去了，正在聯絡對劉聰不滿的將領。
晉那邊，劉和按兵不。他手裡有十餘萬兵，但沒有南下救援劉聰的意思。他不得劉聰死在平，一個對手，多一分安全。至於朝廷軍拿下平之後會不會北上打他，那是以後的事。先看劉聰死，再說。
冀東，石勒的十萬大軍按兵不。平原縣的大營裡，每天照常練，糧草照常囤積，斥候照常往來，但大軍沒有西進的跡象。周玘在兗州，苟晞在青州，七萬五千兵嚴陣以待，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
北方就這樣僵著。誰都在等。等平城破，等劉聰死，等劉和，等石勒出手。誰也不先。
石勒沒有刀兵，他在筆。
他給幽州的王浚寫了一封信。信寫了一夜，改了三遍。不是他文采不好，是他要找到一個最合適的姿勢——彎腰的姿勢，既要彎得夠低，又不能讓人覺得假。
信寫好了，措辭卑微得不像一個擁兵十萬的大將。他讓使者帶著厚禮——良馬五百匹、黃金一千兩、貂皮一千張——北上薊城。
薊城，王浚府中。
使者跪在堂下，額頭地，雙手捧著信，聲音發：“王公，我家將軍說，他是小胡出，不齒於中華。素聞王公英明威德，願執鞭墜鐙，效犬馬之勞。王公若登大寶，他願率冀東十萬將士，俯首稱臣，永為藩屬。”
堂上一靜。
王浚接過信，慢慢展開。信上的字跡工整，語氣謙卑，每個字都像是在泥地裡磕過頭的。
他看完，笑了。
“石勒這個人，多次寫信給本都督，本都督都記在心裡。”他放下信，看著使者。
使者磕頭如搗蒜：“王公明鑑，劉淵僭逆，我家將軍早就想歸順朝廷，只是陷賊營，不由己。如今劉淵己死，天賜良機，我家將軍一心只想效忠王公。”
王浚沒有立刻回答。他著長鬚，看著堂下跪著的使者，目裡帶著一玩味。
他的長史王悌站出來，低聲說：“明公，石勒此人，不可輕信。他以前對劉淵稱臣，對朝廷稱臣，現在又來明公的靴子。這種人，牆頭草。”
王浚看了他一眼。“牆頭草怎麼了？牆頭草才有用。他現在是牆頭草，等風來了，他就知道往哪邊倒了。”
“可是明公——”
“本王心裡有數。”王浚收起笑容，“石勒想當本王的一條狗，本王就讓他當。等本王登基稱帝，用得著他的地方多著呢。到時候他要是不聽話，再殺不遲。”
王悌張了張，沒有再勸。
王浚提起筆，給石勒回了一封信。措辭客氣，說“本王收下你的好意，他日必有重賞”。信的末尾，還特意加了一句：“石將軍忠勇可嘉，本王甚。”
使者千恩萬謝，捧著回信，帶著賞賜，趕回冀東。
王浚站在堂上，著使者遠去的背影，志得意滿。他不知道，那封被他誇讚的回信，石勒看完之後只是笑了一下，然後連同之前所有的來往信件，一起鎖進了匣子裡。
他更不知道，石勒給他寫信的時候，匕首就在案角，刀刃朝北，指向薊城的方向。
冀東，平原縣，石勒大帳。
夜己經深了，大帳裡只有一盞油燈。石勒坐在案前，面前攤著王浚的回信，角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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