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似乎沒聽見，依舊背對著。
“方老？”蘇晚卿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放得輕緩，帶著恰到好的尊重和一不易察覺的關切。
老人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轉過。
那是一張清癯的臉，皺紋很深，眼窩有些凹陷，眼神起初帶著審視和慣常的疏離，但在看清蘇晚卿年輕的面孔和手裡的資料夾後，那份疏離化作了淡淡的、屬於長者的漠然。
“你是？”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說過話。
“我是軍區心理疏導中心的幹事，姓蘇。”蘇晚卿晃了晃手裡的資料夾，笑容禮貌而專業，“最近在對部分老首長做一個關於適應方面的關懷調研，佔用您幾分鐘時間，不知道方老方便嗎？”
方振華眼底掠過一不耐，但良好的教養讓他沒有立刻拒絕。
他掃了一眼不遠的江衍，又看看蘇晚卿，語氣平淡：“我沒什麼好調研的。還行，腦子也還清楚。”
“調研不是看病，主要是聊聊日常，聽聽老前輩們的。”蘇晚卿並不氣餒，反而上前半步，目落在那些月季上，語氣輕快了些，“這花開得真好。不過我記得，月季的刺也扎人，小時候貪玩被扎過好幾次。”
這話題轉得突兀。
方振華下意識地順著的目看向月季，花枝上確實尖刺佈。
他沉默了幾秒，眼神有些飄遠，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緩和了一點：“刺是它的保護。看著弱，沒點脾氣，在野外活不下去。”
“您說得對。”蘇晚卿點頭，順著話頭往下走，“有些生命看著弱，骨子裡卻氣得很。就像有些人，心裡揣著很大的事，外表卻要裝得雲淡風輕。尤其是……心裡裝著對逝去親人念想的人，那份重量，外人很難會。”
方振華猛地轉頭看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被了逆鱗的老。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警惕。
蘇晚卿迎著他的目，沒有躲閃，聲音卻放得更輕，更緩，帶著一種奇特的、能引起共鳴的沉靜：“方老，我見過一種執念。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別人沒走完的路，沒閉上的眼。那種覺……就像揹著一塊冰，又像燒著一團火。冷熱煎熬，找不到出口，也放不下。”說得很慢，字句清晰，彷彿每一個音節都在回憶某種而微的痛苦，“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份執念，能變替逝者完一件未了之事，是不是……就能讓那塊冰化掉一點，讓那團火……不至於把最後一點溫暖也燒盡？”
這不是標準的心理疏導話。它太，太有指向。
方振華定定地看著，臉上的皺紋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夕的斜照過來，將他半邊臉映得發亮，另外半邊卻落在影裡。
他眼中那層疏離和銳利的殼，像是被蘇晚卿話語中某種東西敲開了一條，流出深藏的、幾乎要將人吞沒的痛苦和茫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樹上的鳥兒都停止了鳴。
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約的廣播聲。
就在蘇晚卿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或者會首接下逐客令時，方振華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那口氣彷彿帶走了他全的力氣。
他移開目，向花叢深，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秦老……秦司令員走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
蘇晚卿的心跳，在那一剎那，跳了一拍。
維持著臉上的平靜，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做出傾聽的姿態。
方振華像是陷了某種遙遠的回憶，聲音飄忽：“他說，有些債，沒還清。人走了，債還在。”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某種認命般的蒼涼，“他指的是……一些舊事，舊人。他說，該記得的人，總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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