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沈渡就被醒了。
一個年輕僧人，法號靜慈，麵皮白淨，眉目和善，平時見了沈渡總是笑眯眯的，他一聲“沈公子”。今天他沒有笑，站在柴房門口，表平靜，語氣也平靜，“沈施主，主持請您到前殿去。”
沈渡從木板床上坐起來，把那件灰布僧袍披上。
前殿的燈亮著。
沈渡走進去的時候，住持明遠法師正坐在佛前的團上，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眼睛閉著，微微翕。殿裡沒有別人，只有他和住持兩個人，佛像高大，金莊重，低眉垂目，角帶著一看眾生悲歡的微笑。沈渡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開口。他等著。
捻珠的聲音停了，明遠睜開眼，目落在沈渡上。那雙眼睛渾濁但不失銳利。他看著沈渡，沈渡也看著他，兩個人在佛像前對視了片刻。
“施主來本寺多久了？”明遠問。
“快三個月。”沈渡說。
“三個月。”明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三個月來，本寺供施主吃住，為施主治傷，未曾收過施主一文錢。”
“是。”沈渡沒有否認。
“出家人慈悲為懷，不求回報。”明遠捻了一顆佛珠，“但出家人也有出家人的規矩。本寺不收留心不正之人。”
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沒有變化。
“昨晚施主在槐樹下對慧明說的話，慧明一字不地稟告了老衲。”明遠的聲音依然平靜，“施主想借沈家姑娘的善心，為自己謀取私利。此事，是，也不是？”
沈渡站在那裡，背得筆首，僧袍被從門裡灌進來的風吹得在了上，顯出瘦削的肩胛骨和細得過分的腰。他看著明遠的眼睛，沒有躲閃。
“是。”他說。一個字。
明遠捻珠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沈渡，“本寺不留這樣的人。”明遠說，“請施主今日離開。”
沈渡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從昨晚他把那些話說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住在這座寺廟裡，吃他們的飯，穿他們的，當著人家的面說我要利用別人的善良幫我報仇，換作他是住持，他也會趕人。
“好。”沈渡說，然後轉過，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主持，臨走之前，我想跟您說一句話。”明遠沒有應聲，“我沈渡，今日從這裡出去，不會就這麼算了。我爹的仇要報，我家的產業要奪回來，那些欠我的人，一個都跑不掉。您把我趕出去，我不怨您，這是您的規矩，我服。但我告訴您，有一天我會回來的。是為了告訴您，您當年趕走的不是一個心不正的小人，是一個會東山再起的人。”
說完他邁步走出了前殿。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佛前的長明燈火苗微微晃，映著金佛像那張永遠慈悲的臉。明遠捻著佛珠，閉上了眼睛，微微翕，繼續念他沒有唸完的經。
沈渡回到柴房，把他的東西收拾了。
他疊服的時候，靜慈端著一碗粥進來了，放在床板上，什麼都沒說，轉走了。沈渡看了一眼那碗粥，熱氣還在，白米熬得濃稠，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他端起來喝完了，把碗放在床板上，抹了一下，背起包袱，走出了柴房。
後院的老槐樹下，慧明站在那裡。
老和尚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僧袍，雙手攏在袖子裡，背微微佝僂，白眉垂到眼角，臉上沒有任何表。
沈渡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慧明師父，我走了。”
“嗯。”慧明應了一聲，沒有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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