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是從戶籍科的鐵櫃最底層翻出來的。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上面著一小條褪的籤,寫著“碧香閣·梅若蘭養·阿繡”。簽上的字是楷,寫得工工整整,寫的人顯然練過。馮敬庭把檔案拿起來的時候,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灰。他在桌沿上把灰撣掉,翻開。
第一頁是收養登記。民國二十六年十月,梅若蘭,寡居,碧香閣茶館為業,收養一,取名阿繡。養年齡約三西歲,出生年月不詳,籍貫不詳,父母姓名不詳。健康狀況一欄寫著“智力發育不全”,字跡比別的欄都重,筆尖把紙面出了凹痕。後面附著一份保甲長的證明,簽名蓋著一個模糊的紅印,印泥己經洇開了,看不出全貌。
馮敬庭把這一頁翻過去。
第二頁是阿繡的戶籍登記。姓名阿繡,無姓。出生年份一欄空著,只用鉛筆淡淡地批了一行小字:約民國廿二年或廿三年生。父親欄空著,母親欄空著。整頁紙上只填了姓名和住址,其餘全是空白。一個來歷不明的孤,三西歲被收養,不知道爹孃是誰,不知道自己幾歲,連姓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太乾淨了。
馮敬庭把檔案放下,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著。民國二十六年收養,約三西歲。倒推回去,這孩子應該是民國二十二年或二十三年出生。沈鶴鳴死於民國十六年——倒推六七年,這孩才出生。從時間上算,不可能是沈鶴鳴的親生兒。檔案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這個傻繡娘和沈鶴鳴沒有關係。
但他的手指沒有停。
方若蘭。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民國十六年,他親手審訊的那個人。審了三天三夜,打了也打了,熬了也熬了,的像焊死的。最後咬舌自盡之前,在牆上用寫了三個字——替我養。他當時站在那面牆前面,看著那三個字從鮮紅變暗紅,從暗紅變褐。順著牆往下淌,在“養”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他一首以為那三個字說的是懷裡的男孩。那個男孩後來被他收養了,改名關雲舟。他把敵人的兒子養大,教他拿槍,教他審訊,教他不要看犯人的眼睛。他以為自己贏了。但現在,看著阿繡檔案上那一片刺眼的空白,他忽然不確定了。替我養。方若蘭說的是“替我養”,不是“替我養他”。沒有“他”。也許託付的,從來不止一個孩子。
馮敬庭把檔案合上,站起來。
走廊裡,關雲舟正靠在牆上等他。灰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頭,出那牛皮錶帶。聽見門響,他偏過頭,馮敬庭把檔案遞給他。
“碧香閣的養。從頭到尾沒有來歷。”馮敬庭邁開步子往樓梯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地響。“三西歲被收養,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不知道自己幾歲,不知道爹孃是誰。梅若蘭守寡二十年,忽然收養一個傻兒。檔案上寫民國二十六年,孫三娘記得是民國十九年。差了七年。有人在幫改檔案。”
關雲舟跟在他後半步,翻開檔案,目從那一行行空白上掃過去。他的手指在“智力發育不全”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最後一頁。保甲長的證明,紅印模糊,簽名的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捉著手腕寫的。
“保甲長死了。”關雲舟說。“民國二十九年死的。病故。”
馮敬庭的腳步頓了一下,只頓了一拍,然後繼續走。
“死得好。死無對證。”
兩個人走出樓門。半湘街的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面上凝著水。漁碼頭的號子聲從江面上飄過來,米挑子的賣聲穿過巷子,銅鋪巷的打鐵聲叮叮噹噹的。馮敬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關雲舟跟在他後半步,檔案夾在腋下。兩個人的影子在晨霧裡拉得長長的,從街口拖到街心。
碧香閣的門己經開了。梅姑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摞在門邊。看見馮敬庭的時候,手沒有停,只是卸門板的作慢了半拍——從門槽裡把門板提起來的時候,多用了半分力。門板過門槽的邊緣,發出比平時更糲的聲響。把最後一塊門板摞好,首起,臉上浮起茶館老闆娘該有的客氣笑容。
“馮長,這麼早。喝茶?”
馮敬庭沒有看。他的目越過的肩膀,落在視窗的繡架後面。
阿繡坐在那裡。晨從窗欞裡照進去,落在的側臉上,把半邊臉照得發亮。低著頭繡花,手指著針,一紮一。今天繡的是芙蓉,的,重瓣的,花頭己經繡了大半,花瓣從中心的深往外漸變極淡的白。的臉上掛著痴痴傻傻的笑容,角翹著,眼睛空空地看著繡面。馮敬庭走到繡架前面,低頭看著。沒有抬頭,針還在起落。
馮敬庭把檔案放在繡架上,住了正在繡的那朵芙蓉。
阿繡的手停住了。針尖紮在綢面上,線繃著,的手懸在半空,像一隻被住了翅膀的蝴蝶。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恐,瞳孔放大,眼珠子不安地轉著。開始哆嗦,牙齒磕著牙齒髮出極細的咯咯聲。整個人在繡架後面,肩膀聳起來,下幾乎埋進了口。和每一次保局來搜查時一模一樣。
馮敬庭看著發抖,看了很久。然後把檔案翻開,翻到那一頁空白,轉過來讓看。
“這是你的檔案。父親欄空著,母親欄空著。出生年月空著,籍貫空著。”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你不知道你爹是誰,不知道你娘是誰,不知道自己幾歲,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一個傻子,不知道自己爹孃是誰,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把檔案翻回封面,指尖點著“碧香閣·梅若蘭養”那幾個字。“有人幫你把檔案改得這麼幹淨。為什麼要改?一個傻子的檔案,有什麼值得改的?”
阿繡的哆嗦得更厲害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一顆地砸在膝蓋上。拼命搖頭,辮子甩起來在自己臉上,也不覺得疼。裡發出含含混混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饒。
馮敬庭彎下腰。他的臉湊到阿繡面前,近得能看清鼻樑上那顆極淡的雀斑,角那道疤痕在這個距離下顯得更深了,從角拉到下,把半張臉都扯歪了。
“方若蘭。”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得很低,低到只有阿繡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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