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敬庭沒有走。他把方若蘭的檔案從腋下出來，重新放在繡架上。不是放，是拍。檔案落在綢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住了那朵繡了一半的並蓮。阿繡的手指還著針，針尖紮在綢面上，線繃著。的手腕懸在半空，一不。
“梅老闆。”馮敬庭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你的養，從哪裡撿來的？”
茶館裡的空氣像被走了。灶間的銅壺水滾得翻江倒海，壺蓋被蒸汽頂得噼啪作響，沒有人去關。街對面的米店門口，孫三娘蹲在髒水桶旁邊，手裡攥著一隻瓷碗，碗沿磕在桶沿上，發出極細的聲響。布莊老周從門裡出的那隻眼睛一眨不眨，眼白在暮裡泛著一層溼的。碼頭上的王麻子把煙桿從裡拿下來，煙鍋裡的火星子落進江水裡，嗤地滅了。他沒有去點新的。
梅姑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的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抹布是乾的，壺是乾淨的，了一下午了。把抹布對摺，又對摺，放在櫃檯上。然後走到馮敬庭面前。
“街上。”的聲音不高不低，和每天招呼客人時一模一樣。“十六年前，在街上。被人扔在路邊，我撿回來養的。”
馮敬庭轉過，看著。“哪條街。”
“半湘街。”
“什麼時候。”
“民國二十五年。秋天。湘江發大水，半湘街淹了一半。那天傍晚水退了，我出門清理淤泥，在碼頭邊的老槐樹底下看見一個包袱。開啟一看，是個娃娃。”
梅姑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但的手——垂在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往掌心裡收——阿繡看見了。那是梅姑張時才有的作，繡了二十年花的人，張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去一不存在的針。阿繡知道在什麼，在一個二十年前的秋天。
梅姑說，那天傍晚湘江的水退下去了，半湘街的青石板路面上鋪著一層從江底翻上來的淤泥，黑褐的，混著碎貝殼和水草，踩上去沒到腳踝。街坊們都在自家門口清理淤泥，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小孩。沿著碼頭往下走，走到老槐樹底下。樹被洪水衝得出了一半，像一隻從地底出來的枯手。樹裡卡著一個包袱，藍印花布的，被泥水浸了，沉甸甸地墜在樹上。走過去，把包袱從樹上解下來。包袱裡是一個娃娃，三西歲的樣子，臉被泥水糊住了，只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睜著的，不哭，不鬧，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把娃娃臉上的泥水乾淨，娃娃忽然笑了一下，角翹起來，眼睛彎下去，出幾顆小小的牙。
梅姑說，把娃娃抱回了碧香閣。那天夜裡，半湘街的街坊們都看見了——梅姑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娃娃從碼頭走回來，娃娃在懷裡，兩隻小手攥著的領，攥得死。孫三娘端著一碗熱米湯過來，老吳送來一床舊棉被，方鐵匠的爹方大錘還活著，從銅鋪巷走過來，在碧香閣門口蹲了一夜。沒有人問這娃娃從哪裡來，沒有人問梅姑打算怎麼辦。一條街的人，都希留下。
但是梅姑眼前浮現的卻是方若蘭拖著兩個孩子慌慌張張在跑，迎面上梅姑，便將懷裡的嬰兒塞給梅姑，這一塞就是二十年。
“有證人嗎。”馮敬庭的聲音把梅姑從二十年前拉回來。
“整條半湘街都可以作證。”梅姑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馮敬庭看著，看了很久，然後偏過頭，看向門外。
門外是半湘街，暮裡，米店的孫三娘蹲在門口，布莊的老周站在門板後面，碼頭上的王麻子叼著空煙桿。銅鋪巷的打鐵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方鐵匠站在巷口，鐵錘拎在手裡，錘頭上還帶著爐火的餘溫，在暮裡泛著一層暗紅的。一條街的人，都在。
馮敬庭把目收回來。他低頭看著梅姑的手——垂在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往掌心裡收，像在一不存在的針。梅氏繡坊的獨，了一輩子繡花針的手。
“梅老闆，你孃家是梅氏繡坊。梅家的雙面異繡，傳不傳男，代代單傳。”馮敬庭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審問的語調，是聊天的語調，像兩個老街坊在茶館裡拉家常。“你教過你養這種針法嗎？”
梅姑的手沒有收回來。但阿繡看見，的指尖往掌心裡收得更深了。“教過。腦子不好使，學不了太複雜的。只會繡牡丹、芙蓉、蘭花、梅花那幾樣簡單的。雙面異繡學不會，手跟不上。”
馮敬庭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把方若蘭的檔案從繡架上拿起來，夾回腋下，轉過往門口走。皮鞋底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咔，咔，咔。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方若蘭也會雙面繡。是梅氏繡坊的旁支，論輩分該你一聲表姐。”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被暮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茶館裡迴盪。“的兒要是還活著，也該學會了吧。”
他邁過門檻，走進了暮裡。
關雲舟跟在他後。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不是因為馮敬庭停了，是他自己停的。他偏過頭，目從肩膀上方向後掃了一眼。掃的是視窗。
阿繡正把被馮敬庭拍歪的繡架扶正。綢子上那朵並蓮被檔案過，花瓣上留了一道淺淺的褶痕，把綢子取下來，換上一塊新的。素白的杭綢，繃得的。拿起針，不是右手，是左手。右手食指上被針扎過的舊傷裂開了，滲出一粒極小的珠子，沒有。左手著針，針尖扎進綢面。
覺到有一道目落在自己手上。不是馮敬庭的目——馮敬庭看人的時候目是冷的，像刀背著皮。這道目是燙的，像剛淬過火的針尖。沒有抬頭，但知道是誰。用左手把針扎進綢面，線穿過經緯，發出極細微的聲響。然後抬起頭。關雲舟站在門口，逆著暮，臉是暗的，只有眼睛亮著。
兩個人的目在空中撞在一起。
一個坐在視窗，一個站在門口。中間隔著茶館的空地，隔著被馮敬庭拍過的繡架，隔著方若蘭的檔案，隔著二十年的謊言，隔著老許頭的牙和蘭花手帕，隔著母親蘸著寫在牆上的那三個字。誰都沒有躲。關雲舟的眼睛是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目是首的。阿繡的眼睛也是單眼皮，眼尾也是微微上挑的，看人的時候目也是首的。一模一樣。
關雲舟的手在口袋裡。口袋裡裝著那顆牙，那條蘭花手帕。他的手握了，牙的部硌著他的掌心。然後他鬆開了，把手從口袋裡出來。轉，邁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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